一阵琴音随着风吹树叶的莎莎声流入他的耳朵,最终停留在疲惫的心房。熟悉而又清脆的声音仿若流泉般洗涤他的五脏,炽热的六腑也开始温润起来。他起身点燃幽暗的蜡烛,瞬间的光让整个屋子亮堂起来,他抹去嘴角的鲜血,小心整理被白百柏撕毁在地的纸张。无论他如何努力,也无法拼凑回最初的模样,最后他只好将彻底毁坏的阵法丢弃,随即进入空无一人的后门。
起初的琴音由远到近,直到后来像在他周围,又离他很远。他小心的踏上满是枯枝的桃花源,期待着回避即将到来的画。
桃花树下,落英缤纷,除了琴边的刽子言便是画上的辛夷花。
落了辛夷花的画卷只打开些许想,穆枔森靠近无一人的桌案,小心的打开有些泛黄的卷轴。每摊开一寸他的心就往下掉一尺,而当他想确认之前的画面时,上一寸已随着下一寸的打开而消失。待他完全看完时,已无力气合上,只是静静的看着少了两根弦的琴。
“琴原本只有五根弦,分别是金、木、水、火、土。后来有个王悼念他死去的儿子,顾增加的一根铉,再后来征战途中为了鼓舞士气,这才成了现在的文武七弦琴。”
熟悉的声音幽幽的传入他的耳中,他不愿抬头,只是默默的应道:“龙叔……”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神曲如此,人亦如此。”他靠近穆枔森,把拾起的琴放置在穆枔森面前的桌上,让穆枔森的手轻放在琴弦上,“若不拨动,怎会知音?”
“我不会弹琴。”他挪开手指,但还没收回就又被放回琴上。他无奈道:“画无法拨动琴的音,琴亦不能完成画的面。”
“笔生来不会动,被人握于掌中动作而在其他事物上留下痕迹,磕磕碰碰是它,行云流水是它,动作后的它便只有留下的痕迹不同罢了。会知音的高山流水,如何也无法传递给捂住耳朵的人。”
穆枔森半合着眼睛,颤抖的触碰冰冷刺骨的琴弦,发出的声音与记忆中的截然不同。他轻轻移开古琴,卷好被压住的古画放置在它旁边,遗漏出来的辛夷花自然而然的落在琴上,不过被锋利的琴弦划了道若隐若现的口子。
他木讷的回过头,直视身后被绷带遮住大半张脸的男人,“我们认识,至少你见过我。”
“嗯,”他没有否认,“那时候你大概这么小。”他如实的比划着记忆中的身高。
穆枔森不由得失了神,遥远的过去还有人记得他,不过没有箱子的郎中也不再是郎中。
“红豆病,难治。”
“那就不必浪费时间。”穆枔森无所谓的笑笑,“你去过的地方,真多。”
“我只去过两个地方,熟悉的地方和不熟悉的地方。”
“这两个地方也够五味杂陈,行医如你,也该疲惫。”穆枔森缓缓闭上双眼,忆起与男人的第一次见面,什么时候他的脑海里也有一个郎中?大概是一个雪花飘落的日子,他的身边除了吴君问便只有眼前若隐若现的黑影。
指间仅剩的温暖已随风而去,一闪而过的黑影却凝聚成形。
“一生只医两种人倒也不疲,不过我认识的人尽数死了,不认识的人也许还活着。”
穆枔森努力想找回有关他的只言片语,无果的同时又透露着一份熟悉,然而当他回头时身后已无一人,唯独颈肩遗留的丝丝温暖,身体也不像之前那般难受。
他收回手指,循着小路径自往回走。身后传来的琴音似是为他送行,又是最后的离别。
“枔森!你刚才去那里了?没伤到你吧?”破丑归文小心的挡在穆枔森面前,见对方没事才稍微安静下来,他看着一地狼藉苦涩的笑笑,“真对不起,第一天就发生这种事,我没想到……”
“什么都能想到,也不再是人生。”
“唉,你这么会安慰人,让我都不好意思再烦恼。”此时的破丑归文也懒得合上破碎的大门,“她动作真快,我们来此不过片刻,她就能趁你煮茶时做出那样的事。好在你没事,不过刚才那么多人,你是如何避开的?”
“常年游走神曲,总能防身。”穆枔森小心的扶起瘫倒的烛台,不过片刻时辰,她所在的屋子又是一通杂乱,其荒缪程度远朝冰封岛上的无理客。只是他没想过那看起来无害的瓜田离夏竟是这一次的“吐难钱凉”,而最初的吐难钱凉不过是一个喜爱京戏的红豆娘,到了最后,逝去的依旧逝去,留存的依旧留存。如今他唯一能安身的地方也毁了,索性不能待在文元城,他看着糊在指间的蜡泪一阵恍惚。
蜡虽流,台还在。
“也是,穆兄那么厉害,总是能保护自己。不过可惜了这刚搭好的戏园子,也不知道她是否有过那么一丝的……心痛。”
“有。”穆枔森淡淡道:“能做到那种程度,想必也是……意难平。”他想起白百柏,或许有时候,瓜田离夏也能和她是一类人,不过不可能了。
“你这么说,我也相信有。”
穆枔森一愣,随即别过脸,“不要,太相信我。”无缘无故的信任一个吴君问就让他不知所措,若是破丑归文再落得个吴君问一样的后果……
“你也看到了,我的同伴把另一个同伴杀了,就算你骗我,又能骗到什么?”破丑归文彻底破开散落下来的窗户,“没人相信我,总要有个让我相信的人。”
“哎呀……不过这相思楼,又得一番折腾了。”
穆枔森静静的看着破丑归文抹去眼泪,勉强的笑着收拾一地狼藉。不过瓜田离夏刻意散播出“他是瘟疫”消息的后果又岂是他一个人能拦住?虽然他在白百柏的逆阵法中不让他们成为养料,可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还是让相思楼毁于一旦。可他阻拦的后果远不及拥有过多煞气的白百柏严重。
看着破丑归文因殴打而瘸拐的腿,他何尝不能有个让他相信的人?
事实上,这种人很多,不过他忘了他们死了。
穆枔森按住破丑归文奋力拾起的木桌,“今天相思楼开业,人已经到了。”
破丑归文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对!人已经到了,戏如何能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