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忘忧客栈，便是跟随夜雨石前行，看着一路越发熟悉的景物，吴君问不仅暗自失神。同样的后面，不过前面的人已成了和穆枔森有些相像的穆子苏，尽管二者身高有别，他还是忍不住跟上。不因她是穆枔森的妹妹，同样也是他的妹妹。

　　 在过去的五个月里，自己亦是如此，而身处前面的穆子苏和穆枔森一起时会不会也是如此？那时候的他很少见穆枔森。

　　 恍惚间他只觉有人拉扯他，当看清以手当伞撑在头顶的他默默失神，还没等他久看，身体就被一脸怨气的穆子苏拉到一旁的屋檐下——

　　 “真倒霉，才出来就下雨，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穆子苏陷入苦恼，不过想到穆枔森手中有伞的她暗自放心，夙沙哑雨总不会让穆枔森受到伤害。

　　 “他不会有事……”衣角流着的水仿佛还是苦酒镇留下的雨，不过他不会看到有人撑着一把红伞朝他走来，只是当初的那个人已不排斥沾染雨水，而他却开始不待见雨了。

　　 一场雨把他们困在屋檐下，各有心事的他们后知后觉人越发稀少的街道，甚至只是吴君问回头的一瞬间，原本熙熙攘攘街道上的人如流水般流失，而他们身后的房门早已紧闭。只需走出半步，他们便会如溺水般回归，但他也不会这么做，因为穆子苏身有风寒。

　　 “君问哥哥，这里也有夜市？”和林之更来此许久，平时虽热闹，突然的冷清也无法知晓，只是那短暂的几次冷清他们都在客栈，索性不知此处是否有夜市。

　　 不同寻常的清场让吴君问陷入沉默，上一次他和穆枔森还小心的藏在忘忧客栈里，如今暴露在外，除了无尽的雨便是若隐若现的脚步声。那如同踏在石块上清清扬扬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正随着滂沱大雨慢慢靠近，一步，两步……

　　 吴君问拿出小刀，小心的把穆子苏护在身后。他害怕是和苦酒镇一样的清明节，更无奈文元城的每一次“救赎”，纵使是外乡人也无法避免。然而他们每一次的紧张，换来的只是如影随形默默前行的脚步声。

　　 近了。

　　 此时的青石板道路已彻底被雨水洗刷，隐约还投射着他们的影子以及多出来的人影，看着水里有些眼熟的衣摆他猛然抬起头——

　　 和蔼可亲的脸被雨打湿了大半，但她依然面带微笑，仿佛下一刻还能端出热腾腾的饭菜。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她一步步靠近，伸出有些湿漉的手轻抹上他的刀尖，“是他的味道。”她收回手，用力的嗅了嗅这方小刀。

　　 “菊花芬芳，愿以桃栖。”

　　 如她所言，吴君问仿佛真的闻到那花篮里遗漏出来的菊花香，蓦然回首，还能见到那唯一的桃树。不过这仅剩的桃花只开在亦柔亦碎的水里，而水的上面确实坐着一个默等的白素艽。

　　 她握着一枝已经枯萎的菊花，小心的抚摸枝头的花蕊，像是为它梳头，又似亲上红妆。

　　 吴君问不由得为她的轻柔收起小刀，沉默的看着雨打在每一朵桃花瓣上，任它们凋零在地上，随它们盛开在水里。

　　 他不忍上前，因为他太笨拙了，每踏出的一步都会踩碎这镜花水月。而这一切的静，又被他们的呼吸打断，最后他忍不住道：“百里……乙香姑娘。”此时的他已分不清眼前人是百里母亲还是乙香姑娘。那个乙香姑娘已埋葬在丈夫墓前，剩下的百里母亲除了在他们上门做客时煮了一顿不可能的饭菜外，再无音讯。如今再见，白素艽脖颈间的菊花印记亦然出现在百里乙香手背上。

　　 她们在雨中默默对视，从不言语，又千言万语。

　　 雨停了，风动了，留下一地枯萎的菊花瓣，又无白素艽的等待。吴君问猛然回头，顷刻间已不见水中桃花的倒影，但他的指间却真切的存了一片桃花瓣。

　　 “这是……”他盲然的看着百里乙香，“你们……”百里乙香是白素艽身理上的母亲，只是几年便永远相隔，而白素艽心理上的母亲白百柏还和穆枔森同行，母女见面未曾言语默默无闻。

　　 像是知晓他心中疑惑的百里乙香笑着说：“上次可是我怠慢了，如今再见非得补偿才是。”

　　 她如之前看穆枔森那般温柔的看着他，反而是穆子苏成了虚无。雨还在下，却不曾也不能落在她身上，而她所踏的路永远是青石板路。吴君问小心的靠近她，确定无事后才把穆子苏拉出来，但也不允许她完全暴露在雨中。他说：”过去那么久了，没回礼才是我们的不对，倒是要好好上门道歉。”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撞上白百柏已是见怪不怪，而巧遇萍水相逢的百里乙香又着实不巧，她存在的时间太长了。

　　 “下雨了，可否上门避雨？”露出头的穆子苏笑看着百里乙香，耳听不如眼见，百里乙香的年轻超乎她想象。在这之前，这样的人她就见过游菜花。

　　 年纪大，样貌小。

　　 “可以。”百里乙香在前引路，“请随我来。”

　　 说完她便循中大雨缓缓进入雨中，淅淅沥沥的雨中不时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不过这一切都被贸然上前的吴君问打破，随后确认自身无水的他才肯让穆子苏出来。

　　 许是因为下了雨的缘故，一路上他们不在像之前有说有笑，只是沉默的跟着百里乙香前行。雪中送的炭也可能是石头。

　　 出于好奇，吴君问想起穆枔森的话回头看了一眼，虽然穆枔森不会愿意他这么做，但他还是看见一地的雨水正随着逐渐吹灭的烛消失在黑暗中。到最后只剩下他们三个摸黑前行，但不管是穆子苏还是百里乙香仿佛都早已习惯了。

　　 黑暗中的光往往比白天更明亮，所以当靠近有光亮的事物时他不由得加快脚步，只是有些熟悉的建筑让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他左右看了看，已不见当初绑辣椒的老妇人，有些破败的牌匾上多了三个字：

　　 六丑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