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之前,他并不认为这里应该有字,数不清道不明的疑惑悄然压下,仿佛本该如此。
穆子苏看了眼一旁合上眼睛趴在着上的吴君问,便回头直视百里乙香,“你应该不会想着以此困住我。”
百里乙香自顾自的说:“这里原本是一个书橱,不过在我走后就不在教导学生了。”她爱惜的抚摸掌下的木桌,好像回到最初的最初,只是熟悉的药味已成了淡淡的木头气息,这一股子的腐朽味道还混杂了雨水的腥味。就像她是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把吴君问弄晕一样,不过身有精魄的穆子苏没那么容易也不能倒,因为在进入六丑府时她手中破布上的墨已开始变得润泽。
同样的屋子,不同的人,却是真正的主人。
“你们很像,但又不像。你无法成为他,他也永远无法变成你。”百里乙香继续道:“问生坪藏不住东西。”
“他最好没事。”穆子苏低沉着语气,半出刀鞘的寒水紧握在掌中。
“他已经走了。”
“什么?”恍惚中的吴君问听闻此事瞬间清醒,只是脑袋依旧昏沉,像是被水泡得臃肿般胀痛。他努力忆起如何进的六丑府,但无论他如何想,都只是淅淅沥沥永不停的雨。他隐约知道他们在谈论穆枔森,索性开口问道:“你知道他在那里?”
“不知道。”百里乙香摇摇头,“茶凉了。”
吴君问顺着百里乙香的视线看向桌上不知何时多出来的茶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水只剩下半杯,想是泡茶的人未倒满。这是穆枔森一直以来的习惯,一壶茶的最后一本不会斟满。
“他来过这里?”见穆子苏和百里乙香都不说话,他索性借着烛光四处查看,不大的屋子超乎他意料的宽,越是深入黑暗越是无底,但总能在下一步回到烛光中,稍一向前就能看到相对而立的两人。而他也得以看清整间小屋,摆设与常山村的家无异,只是多了一盏因为不突兀所以显得有些突兀的烛。突兀的是它无与伦比的光亮,不突兀的是它灯下黑漆漆看不清色彩的烛身。
百里乙香看着有些茫然的吴君问微笑着说:“他真是肯下功夫。”
“他一直这样。”穆子苏看了眼吴君问手腕上的干颜,“尤其对他。”
自觉莫名的吴君问不再走动,生怕自己离开片刻,回来便是听不懂的话语。久久的沉默后,他才听见穆子苏重新开口:“特意引我们来此只是为了磕搀?”
吴君问再度回到桌前,烛光中,只能映射每个人的半面,他索性不知其余两人剩下的暗面为何种神情?而他睡着的这段时间她们又说了什么?可他又睡了多久?
他僵硬的扭过头,虽然有门,但看不到未来,一片黑暗中透露着绝望,纵使没有雨声出去也会成为落汤鸡。这样的六丑府除了能看清眼前的烛光,便没有可参考的事物,甚至连烛光也做不到纪实,因为它的身体不曾短过丝毫。
他看了看百里乙香发梢上的滴水,它们像时间一样停留在一片虚无中,唯有眼前的烛光勉强告知他们的存活。
“让客人冒雨前行岂非我这个主人的过失?”百里乙香缓缓续上茶水,“清幽的茶总是让人醉,可不要浪费。”
“你到底要干什么?”再见百里乙香已物是人非,同样的温柔却是不同的眼神,想她对这里异常熟悉又完全陌生。
“事物总是等量的,不会凭空消失,不会凭空出现。”百里乙香推给他一杯茶便不在说话,而他也终于忆起他曾见过的熟悉衣摆,也是连接文元城和刽子邬的街道,他和穆枔森藏在闻人忘忧居所,透过缝隙所看到的景象正是百里乙香隐现的衣摆。他们甚至没有发现那时甚至更早就随他们同行的百里乙香,而上次的她又只是单纯的向他们“赔罪”吗?
数不清的问题如蝼蚁般慢慢腐蚀他的意识,直到眼前的人彻底化作一团黑影,模糊中他隐约能见穆子苏微微蠕动的嘴唇,却听不见声音。待他完全恢复清明时,已不是昏暗小屋,只是这并不陌生的屋子不在透露着红豆的香味。
“子苏,你没事吧?她没对你做什么吧?”吴君问小心的查看半失神的穆子苏,与穆枔森同样难得的无言。
“我可是穆子苏!她可对我做不了什么。”穆子苏虽然直拍胸脯保证,但百里乙香在六丑府所说的话历历在目,一夜未眠她就要熟记她说的每一个字。尽管如此,她还是大言不惭道:“那个女人走了就走了,你倒是睡了一晚。”
吴君问手中的花瓣证明了他曾去到六丑府,不过昏睡醒来过后便到了由吾复名的小屋,出去的刽子庙也不会雨路过,湿润。只是他不明白穆子苏为何要说谎。他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的他问:“他们都没回来吗?”
“他已经离开文元城了,应是昨天,至于林之更……”穆子苏微微叹气,“他没有煞气,总该还在这里。”
“走了……”吴君问苦涩的笑笑,“他有血煞纹,想去那里都可以,文元城如何能留住他?”若非煞气,便只有月末才可离开文元城,虽然他不知道这不成文的规矩何时开始,不过他不会也不能成为破坏规矩的人,而逃出规矩的穆枔森除了不辞而别,便是欣然向前,至于目的地他早已不知。好在他还有共剪,离开这里,总能找到穆枔森。只是想到破丑归文口中的“妻子”,他的心口总会隐隐作痛。
他稍微打开紧闭的门,门外熟悉且欢笑的瓜田离夏正整理一地菊花。一旁的纸张包裹着两颗“红豆”,这会儿已然不再滴血,但他还是小心上前,而瓜田离夏除了认真的捣弄眼前的小土坑,便不再理会他。
若非“红豆”,瓜田离夏还是如之前一般,和蔼、爱笑。
随着他越发靠近瓜田离夏,便惊叹纸张上的字,熟悉的笔迹工工整整的刻画了一曲《桃花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