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夜潮的原因，曲折蜿蜒的字还有些湿润。吴君问轻触还未完全干的墨迹，仿佛写下的人就在身边，然而除了已是城主的瓜田离夏，便是朝外出走的穆子苏。

　　 吴君问看着心神不宁的穆子苏说：“子苏，你最近怎么了？可是又发病了？”

　　 “虽然我常不回去，但我就这么脆弱吗？”穆子苏笑笑，“而且她这样的不仅没事，还有心思在此舞文弄墨。”

　　 瓜田离夏仿入无人之地，静静的摆弄眼前的菊花，待泛黄的花骨朵彻底填满洞穴时，她再把两颗“红豆”小心的放入里面，施以桃花瓣覆盖，最后盖上泥土。

　　 自从亲眼目睹一场凶杀后，吴君问再无法轻易面对瓜田离夏，如今再见满是隔阂。他轻拍有些失落的瓜田离夏的肩，“你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的吗？”纵使瓜田离夏狠绝，可他终究是不是当事人，无法理所当然的批判别人。

　　 “昨夜。”瓜田离夏收起铺在地上的纸张，“他说你写字很好看，可以写一首《相思》送给我吗？”

　　 吴君问一时没了言语，他所路过的相思园除了满屋瘫痪，便无昔日欢乐。短短几日的变化好像过了数年，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时正一脸嬉笑的看着他，递给他一张白纸。

　　 “墨已经磨好，里面就是。”

　　 吴君问循着瓜田离夏的声音进入里屋，匆忙间他竟没有发现摆放早已规整的笔墨，一如穆枔森在相思园用的那套。握起笔后的他不敢抬头，生怕眼前空无一人。

　　 只要不抬头，他就永远在。

　　 如此想着，他便行云流水的写完一首《相思》。虽然瓜田离夏之前念过他不会陌生，但当写到“思”时还是忍不住颤抖，以至于无法写下最后一笔。他终于忍不住回头，只是没了会在他身后安静看他写字的人，然而当他无力的回头时，《相思》的最后一笔已然被一颗红豆填满。

　　 此时的穆子苏虽沉默，但她之前的闹腾可让他全然看清红豆长相，原本香甜的红色豆子落在纸上却是无尽的苦涩。只是多看一眼，便害怕它被周围黝黑的墨侵占。

　　 他缓缓闭上双眼，不忍直视红豆上慢慢移开的有些苍白的手。可每次陷入黑暗，除了穆枔森雅静的声音，就没有能指引走出黑暗的事物，知晓穆枔森不会在他身后的他恐惧的睁开眼，布满血丝的眼球直勾勾的盯着瓜田离夏，“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他口无遮拦的问出心中疑惑，仿佛矮他不少的瓜田离夏就是穆枔森，而这个“穆枔森”只是静静的收起墨汁还未干的《相思》。

　　 若有所思的穆子苏被吴君问打断思维后，索性紧盯着瓜田离夏手中的卷轴，因为她发现最后的红豆好像黏土般附在“思”上，不愿脱离。

　　 “他就要死了，他不能活着。”

　　 吴君问无法反驳瓜田离夏的诚实，无论基于何种理由，吐难钱凉不愿相思园只留下一地鸡毛，而瓜田离夏的目标又注定了这样的结果。他无力的笑笑，或许他第一次来时，这间小屋就已经物不是人已非，只是花心和尚的执着让这里除了刽子邬最后一块净土，而这又是文元城中心。

　　 透过掌下的木桌，他仿佛还能看见穆枔森和花心和尚说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话，这点影象被扑面而来的红豆糕掩埋，再后来这些糕点成了一碗碗红豆粥，又凝聚成最初的红豆留在土里。看着屋檐的蛛丝网他惊觉时间已经过了五个月，再过几天又是一个月，一年就是十二个一月，可半年过后除了共剪他还有什么能留下？

　　 他所遇见的活人也好，死人也罢，都在慢慢消失，而他现在才发觉。他自嘲的笑笑，“红豆能相思，都不能留思。”飘忽的眼神对上屋外翻新的泥土时他又惊觉自己的说法不对，不过难收的覆水也就留思了。

　　 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穆枔森了，以至于忘记最初离开莫古怀古的原因是飞刀剑，或许飞刀剑一开始就不那么重要，亦是一路走下来，淡。而带他入神曲的那个人，总能在完成任务后悄然抽身，一切都没变，又都变了。他紧握拳头，仿佛手中的笔也如穆枔森流水般的发丝不可控。

　　 不用力，握不住；握太紧，就断了。

　　 穆子苏一愣，随着红着眼圈转过身，好像不主动去想，就能忘记曾在这间屋子的林之更。她努力忘却林之更有妻子的事，转念苦恼六丑府百里乙香对她说的话。

　　 昨晚的六丑府，她以为是三个人，却是数不清的遗憾。就像她一直以为她有三个亲人，没想到……

　　 她不愿也不敢去想，一场雨抹去了太多事，但也冲刷了覆盖事实的泥土。

　　 她擦干流出的泪，一本正经的踩在凳子上笑道：“你这地方真是风水宝地，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人，那么热心的收留染有血煞纹的他，真是看中了他的茶艺？”她不让自己露出一丝悲伤，好让自己欢天喜地的去接近真相，哪怕不是她想看到的。

　　 “便宜，事少。”

　　 和这样两个不屑于撒谎耿直的人在一起，吴君问仿佛也不愿多想“耿直”之外的事，穆子苏还在他身边，他也不至于那么惨，至少珍视的人还在。

　　 只要还在，他还有什么值得悲伤的理由？

　　 而穆枔森又如瓜田离夏所言，他本身事少，但能便宜的给予别人帮助。只是这廉价劳动力总是不辞而别，什么都不愿在乎。

　　 他朝瓜田离夏歉意道：“在此打扰许久，抱歉。”说完他笑着对穆子苏说：“子苏，我们也该回去了。”

　　 “嗯……好，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吴君问狐疑的和穆子苏穿过狭隘的过道，等到完全离开刽子庙时才把寒水递给她，“子苏，他是你朋友，可不要弄丢了。”若是穆枔森和穆子苏还有像的地方，大概是从一而终的守护，穆枔森保护伞，穆子苏默默带着寒水四处走而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