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常常迷失在茫茫大海中,总要有指引方向的指南针,也不管南方是否有自己的目标。”奔水千流继续道:“指针开始转动时,也许南方已不是目标。”
“千流之意不在海,而在指南针。”想起自己之前拉上的白百柏,吴君问就无法全然信任奔水千流,他总能无声无息的出现,如同白百柏那般直立于水上。同样的指南针他和穆枔森人手一个,只是穆枔森手中的是一个小小的托盘,而他的针亦无法安置在上面,可指南针真正的主人正无所事事的观望即将到来的黎明。
“白色的大雁,它们会带去和平的种子,在那片焦土上生根发芽,致使荒漠成为绿荫,人们不再因为争夺水源而动干戈。白色的羽毛是一剂良药,磨平人们伤痕累累的身体,它们的嘴因赶走血液而鲜红。”
穆枔森收回手,不让飞奔而来的大雁有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机会,他撑起伞将他们隔离。只是比起留在东风爱国胸前白里透红的大雁,此时围绕在他们身边的是一片灰色,它们黑色的嘴衔着一支比自己的脚长不了多少的木棍,很快它们就消失在看不见的远方,许是将种子带去海的另一面。
吴君问头疼的看着自说自话的奔水千流,“有事说事,麻烦说我能听懂的话。”他感谢奔水千流告诉他穆枔森的行踪,也知道他大抵是和白百柏一样半死不活的煞气,只是春来国是雁明明是灰色的,他却认为是白色的。
“它们衔着木棍从春来国漂洋过海去到冰封岛,累了就将木棍投放在金沙海里,站在上面栖息,随后又出发,直到冰封岛绿树成荫。”
“它们不被鲨鱼吃了就不错了,哪能要求它们横穿整个金沙海,只为在冰封岛投掷木棍。”他有些心疼那些大雁,只是因为船小寸步难行,否则他该让它们自由的飞才好,可去往冰封岛是它们毕生的追求,他不由得想念岛上的贝壳。同样海岸的春来国不曾有贝壳,只是荔枝该熟了。
“它们未必能出去。”穆枔森看了看越往他们靠近的雾,似是要将他们囚禁于此,而牢笼的锁正是坐在船头的奔水千流。这个栖息于海边,会在水里把浆还给他的人正一点点消失,穆枔森抓住就要离开的他,“先生可知道东风爱国?”他虽不知道上官无术为何杀他,不过他知晓他怀里的手帕是淳于思清的线路,这些天上官无术没再出现,至少没去为难淳于思清,可他不能在这里长久待下去。
有了穆枔森的触碰吴君问更能确定奔水千流不是人,可也不忍心打开穆枔森的手,因为那是穆枔森难得的放松。
奔水千流跃下海,“他和金沙海肌肤相亲,我还要去见其他人,找不到他。”
吴君问看着风平浪静的海面一阵迷惑,仿佛刚才来的只是一缕清风,而这缕清风无法激起千层浪。一阵叫喊过后无果的他重新拾起木桨无奈道:“跳海自杀还能是肌肤相亲,跟海有关的人都不说人话,一言不合就跳海,见人怕是在逃避。”
“他不是自杀。”穆枔森伸手触碰有些水渍的木板,“也不是逃避。”
他挪开手,吴君问正好看见他掌下的水汇聚成一首诗:
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没等他记全所有的字它们便随风而去,此后的穆枔森也没再谈及此事。穆枔森与奔水千流的交流少之又少,他甚至不知道他们的默契从何而来,但他就是能感受到他们间道信任,无所畏惧的信任,明明谁也不认识谁。
从常山村到春来国,他们遇到的诗已经够多了,尽管他没看到《山村怀古》,可也惊叹煞气们个个都精通诗词歌赋,除了相思的红豆,他便不知清明的断魂。他身边有穆枔森,一生只要他一人在身旁,足以。这样的他不奢求更多,只想快些带穆枔森回莫古怀古,可莫名其妙的信任总让穆枔森事情不断,他多想烧毁《蜜香屋》,好让穆枔森彻底断了念想,只是那是他的承诺,不会因为人没了就消失的承诺。
如此,才是穆枔森。
他们来的海岸就是同根生,自相残杀的东风兄弟,这些都是他亲眼所见,可当时的奔水千流应当在海里,又为何特意来此告诉他他已经知道的事?穆枔森彻底抹去船头的水,只是本该湿漉的掌心隐隐泛着黑气。
一将功成万骨枯,当初离去的不止千乘破浪,也是退隐的东风爱国。无干不有戈,有戈必有干,孤掌若非击石便难鸣,曾经的千乘流浪至此,这里却无人记得曾经的故人,也难想起他的敌人身份,曾经关于千乘破浪的记载也被刻意撕毁。既不想要,又为何精心记录,再果断销毁?
那本书至今还被穆子苏带在身边,之前在六丑府闲暇之余他得以重温,被撕裂的地方粗糙不堪,却又果断。只是来了春来国的他们段然不能再折回冰封岛,而曾经的书中人也彻底成为故事,终是无法得知毁书之人。曾经的记忆烧毁也好,隐藏也罢,终究会成为过去。离开冰封岛后他有无数的空子能让人钻,可那本书终究好好的,但闻人忘忧的书倒是彻底消失了。
他的《蜜香屋》被空桐化尘刻了字,即使掉进早与煞气浑然一体的金沙海也无碍,字还是那么深刻,竹简蛤那般光滑,唯一不同的是浸了海水的线由白变红。他曾试过无数次,无不是抽离金沙海后就恢复如初。
“森哥,你可是困了?”从前天起穆枔森就很少睡觉,虽然以前也是如此,不过亲眼所见和凭空想象全然不同,此时的他真怕穆枔森会随时睡去,再一睡不醒。可他又希望他能好好休息,至少不要那么惨白。
穆枔森摇摇头,“我在想藏笑书会是什么?”无论何时,面对吴君问他总是不想隐瞒,尽管他时常告诫自己不能如此。
“死亡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