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子苏惊讶于缓缓闭上双眼的长鱼落雁,她们才见面不到一刻钟,她却见证了长鱼落雁最后的微笑,还是如刚见面时那么美,那么纯粹,没有丝毫污秽。她扭头看向一旁的人,“思清姐姐,她刚刚没弄疼你吧?”
“我没事。”
“若真没事,也不会来此。”不知何时进来的多子求福默默除去长鱼落雁手上的碎片,“她最爱干净了,平常的白衣总要一尘不染才好。”
多子求福拿出早早就准备好的白衣,毫不避讳的褪去她的血衣,细心擦去鲜血后再认真的套上一件件白衣,做完这一切的她扶住她头上的发冠,随后抱起她淡淡的说:“你们随我来。”
如有选择,穆子苏自是不愿待在满是血腥的屋子,只是跟随多子求福去往隔壁,眼睁睁看着她将浑身素白的长鱼落雁放置床上。隔着床幔,穆子苏只能看见一个安静、温馨的侧颜,仿佛刚才疯狂捅刀的不是她,而是一个不知名的煞气。
“想不到他还有传人。”
穆子苏下意识的收起吴君问临走时给她的破刀,多子求福除了最开始的所见也不再关注她手中刀,而是径自沏茶。她将两杯热气腾腾的茶分别放在她们面前,温和的眼中总是藏不住的忧伤,正好与她身旁的淳于思清相反,她喝了几口后便不再去碰它,只是错开视线看向飞往床幔的大雁,“它们总会去找她。”
“你又在逃避!跟那个懒鬼一样!”穆子苏好没气的说:“一个是你夫君,一个是你弟妹,遇见婆婆也要装模作样的开心。”即使是她这个外人,在看到别人无故惨死时骇人的一面也会手脚冰凉,淳于思清定力再好,终究只是刺绣,人不同于死物,不必刻意伪装。可作为受害人家属的多子求福和淳于思清皆是无能为力,似乎早已习惯。
“子苏,你误会了,若这是他的命……”
“命都是人改写的,没有人哪有注定?”她不曾记得淳于思清信命,她母亲不让她外出她也去了遥远的白驹过隙念书,一直心念的化妆术即使很少同穆枔森见面,也认真的学。如今的她却相信上天注定,穆子苏不知道这是放下还是逃避,但她从来不知道还有无能为力。
“是这样的。”多子求福笑笑,“思清,你待会儿和子苏会同根生,就当是散心。”
“母亲,你知道的,今天……”
多子求福无视淳于思清的推脱,而是转向握起穆子苏放在桌上的短刀,“传承他的铸术也不知是好是坏。”她怀念的摸索上面的纹路。
“既然是传承,好坏自是人定,刀可杀人也可保护心爱之人。”她虽然不能直视这把刀的破烂,但好歹削铁如泥,多年来能维持这样也是不易。可按照穆枔森所说,木门了小不该与春来国相熟,那时的常山村早就化作一摊洪水,她看向有些迷茫的多子求福,“伯母可是认得它的铸造师?”
“屡有耳闻。”她顿了顿,“当初东风太和一统春来国后,造一鼎征天下剑,端木家的铸术到了端木新回这一代时更是登峰造极,年少不羁的端木新回以青铜配合飞刀剑花费十年铸造出国剑汉八方。十年精心一朝成的汉八方常年积血后有了自己的执念,但又只受工匠的影响,太和大怒后以莫须有的叛国罪将端木新回赐死,落入金沙海中的借水中煞气铸造了海金沙,在那里断剑为刀。端木新回离开后,汉八方不再有执念,只是春来国经久不衰的镇国宝刀。”
“所以飞刀剑是兵器不是墨?可上官无术拿着煞气过深的刀不会被反噬吗?”
“兵器是杀戮,但不是凶器。执念依附是凶是善已不是当初的自己,依附在上的煞气不是有意识,也不会逝去,只是作为最初的执念留存。飞刀剑最初为金沙海内中的一块顽石,历经屠戮血腥后开始吸纳海中煞气,因承受的恶意过重而成了神曲最黑的墨。”多子求福重新沏了壶茶,“快刀宝剑焉能救人,笔墨乱飞亦可杀人。”
“汉八方最开始的执念连同铸造它的人一样是守护,不过子苏你何时学的铸造?川乌的新历练吗?”以前穆子苏奔走神曲不是为了煞气就是川乌莫名的历练,多年来虽然武富五车,可到底不会和铸造有关才是。
穆子苏捞捞头,“我遇见了端木新回的传人木门了小。”复述常山村的事她倒是口若悬河,可神曲竟有如此巧合之事,千里奔波只为传一铸术,不过木门了小也许致死都不明自己习以为常的锻刀手法竟是这般严厉。只是木门了小死后,终究没能将这铸术传承下去。
“师父的剑屹立在春来国,徒弟的刀也被带回来。”淳于思清想了想,“能流传至今的刀即使外表破败,可削铁如泥又是何种执念?”
“慕容复水。”穆子苏收起小刀,“木门了小回去后已是洪灾,可这把刀是在洪灾前铸造,那时已死的慕容复水大可作为刀的执念,保护他。”她想到那个平常严厉,可至死都要儿子穿上新衣服的母亲,这样的执念足以支撑她与刀融为一体守护儿子。穆枔森虽然常给她讲父母的事,可她能感受到的亲情只有穆枔森这个兄长,或许也永远只有穆枔森。在六丑府时百里乙香给她看了一段穆枔森的记忆,无数的雪就像金沙海的水一样延绵不绝,还不到她腰的穆枔森拖着一块厚重的匾回到他们现在的家,将只有四个字的匾安放在孤灯清茶的门口,再把远比他大很多的男女用雪橇缓慢拖到一棵茶树下掩埋,十指血淋中她看不清小小的茶树有几棵,但白雪盖住的是与穆枔森差不多面孔的男人,以及和她有几分相像的女人。
淳于思清见穆子苏恍惚便不再提及此时,只是将眼前的茶一饮而尽,“子苏,大哥他们过会儿才能出来,你同我去摘兰花,正好看看君问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