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苏。”林之更轻唤穆子苏，小心的擦去她脸上的泪，她牢牢抓住他的胳膊，“他又骗我。”

　　 林之更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把她搂进怀里，剥开一颗荔枝递到她嘴前，“荔枝熟了。”

　　 她知道春来国有很多荔枝，很多地方要吃到新鲜的荔枝，需来此采摘。同样的林之更家也有一棵荔枝树，那是他奶奶在他出生的那一年种的，一直伴他长大，每到这时节，回去总能吃到新鲜的荔枝。上次她同林之更回去时，鲜嫩的荔枝已冒出头，等待采摘。

　　 吃完后她埋在林之更怀里呜咽道：“我以为我有个完整的家，其实我只有他。”他们早就死了，一直是穆枔森当爹又当娘的把她养育长大，可和他相依为命的她从未怀疑他口中的一家四口，从未质疑他所缔造的天伦之乐只是独自承担，或许只是她想要，穆枔森便给她。过去的光阴她总是看不到的穆枔森或许就在某个角落看着她，可她不知道，也未曾去了解，只当他四处乱跑。她想找到他们质问他们为什么让穆枔森独自承担，可从一开始这就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只是一次伪装的事实。

　　 “还有我，大舅哥，姐姐姐夫，师父师娘。”

　　 穆子苏一愣，随即擦去眼泪，“我好恨他们独自离去，让他那么累，但又期待他们离去，这样我就能永远记住他的好。纵使我是川乌令主，也无法减轻他丝毫的负担，反而让他更累，我做司祭还有什么用？”她缓缓闭上双眼，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她以为她找到父母后他就不用东奔西走，不用点灯到天明，不用为她抓药跑去几里外的镇子，不用在神曲受灾受难。他那么懂事，父母总该溺爱他，只需在孤灯清茶煮茶照顾他们就好，她也不再为他的外出担惊受怕。

　　 房子漏了有父亲补，衣服坏了有母亲缝，菜没了有她去买，穆枔森在家煮茶做饭，可几乎所有事都是他默默完成，因为她是他的妹妹，她索性没住过一天漏雨的房子，不会缺衣少食，更不会受委屈。

　　 她的美好只是一支落到地上就摔断的木簪。

　　 家里的书多了，却只有一人会坐在窗前默默观看，院子里的茶树长大了，乱窜的枝叶没有人修理，台阶的缝隙里长出的小草被虫子啃得残缺，不变的是她无论何时回头，都能看到穆枔森。她睁开眼睛看向一望无际的海，”我还有他，回去还是家。”

　　 “哥是怕你受伤。”林之更安慰道：“他不会骗你，从来都是。”

　　 “他平时能说会道，这会儿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回去换我教他如何不要脸，可不要他被那个疯婆子拐去！君问哥哥还在等他，这次可不能缺席。”

　　 看到这样的穆子苏，林之更不自觉的笑了，心中的伤痛藏不住眼里的惊讶，穆子苏小心的摸着他的脸颊，“女流氓好色不是没有原因。”透过窗户，她还能看到白色的大雁飞向远方的冰封岛，而屋里的雁子刺绣却再也没有完成，回来的淳于思清看到眼睛红肿的穆子苏也是一惊，“眼睛里进沙子了吗？傍晚风大，小心合上窗户才是。”说完她合上门窗，搬来椅子让穆子苏坐下，穆子苏反而把她按到在上面。

　　 “一个人带着他一定很辛苦，思清姐姐，你不要合上门窗才好。”她害怕淳于思清如同上次在莫古怀古一样长睡不起，随东风爱国而去。

　　 淳于思清一愣，随即笑道：“他养的大雁长大了，迟早要翱翔，我会常去兰花地看他。”事实上，她一路将东风爱国的尸体拖到山上，埋葬好后早已破败不堪，仿佛全身力气都随他而去，只剩下行尸走肉的她缓慢回来。她忽然很赞同同根生不能点灯，因为太亮的光只会让一切真实现出原形，再也不会有人立在一旁看她刺绣。

　　 不再恍惚的穆子苏轻捏淳于思清的肩，“今天是你们的大喜之日，作为新娘子的你可不能偷懒，我们几张嘴等你喂饱，还有刽子言，天黑之前他们就会回来。”

　　 “我让他们回来。”说着林之更便推门而去，剩下的穆子苏拉起淳于思清的手，“人是铁饭是钢，一日不吃饿得慌，新婚不吃直接夭寿了！我们几个特意大老远的来蹭饭，发发慈悲了，你总不能让我们空着肚子来空着肚子回去。”

　　 淳于思清无奈的笑笑，“好。”她还有父母，还有兄弟姐妹，她还要让兰花开满他所在的山头，看到白色的大雁遍布整个春来国，完成他们共同的誓言。

　　 他们已经好久没去放风筝了。

　　 透过窗户看着熟悉的身影，吴君问不再沉默，“森哥，是之更，他怎么会来这里？”食人宫里虽然有穆枔森，但身处宫中着实不是件愉快的事，深海般是黑暗笼罩着这座华丽的建筑，同样精美的刺绣装饰着人们腐朽的身体，他们如野一般毫不节制的进食，而此时的穆枔森正要前往深渊。

　　 他挡在他前面，“今晚你一定要跟我回去！思清的一份心意，她……她做了好久。”虽然他和穆子苏只是临时起意，可他真的希望回去后能见到安然的淳于思清，同穆枔森在一张餐桌上。

　　 “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吴君问有些恍惚滑过的黑袍，仿佛那才是穆枔森，此时他正如流水一样溜走，抓不住，留不得。他忽然恐惧逐渐融合于黑暗的穆枔森，不管不顾的追上他拽住他的衣袖，“明天送去好吗？”今天就是两岸签订契约之时，可他无法忍受穆枔森越来越接近食人宫，只要稍不注意，他就永远的被这片黑暗吞噬，或者吞噬黑暗。

　　 “我会回去。”说完穆枔森抽出袖子朝最初的房间走去，一路的黑暗没有阻碍倒也不难。过了今天，他也不再是春来国是司仪，可过了今天，他又是吴君问的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