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君问艰难的避开不断斗嘴的二老,“这木头人还能表演?”他之前只和穆枔森在问生坪见过平面的皮影戏,如今的立体格外惊悚。
“这木偶本就是用来表演。”辗迟大侠耐心的解释道:“起初的布袋戏木偶只是如天涯手上的大小,手指深入其中可控制木偶动作、神情,只是夜深有些惊悚。现在这批大偶还未正式使用,如今也只是练习,比之小偶其中多了些简易机关,操偶师在一字台下操作木偶,配合乐声就是一语江湖,方才的念白是闽南语,听习惯就好。”
吴君问认真审视一遍身后的舞台,烛光下的它们依旧宁静,全没了方才的吵闹,有些尽管眼睛还睁着,可也静静的躺着。他无法把这些乖巧的木头人和刚刚活灵活现的江湖人联想到一起,若非他们身高比常人矮太多,他几乎觉得它们就是有生命的人,只在它们的江湖中大展身手,不曾参与神曲。看到幕布下冒出头的操偶师他不由得好奇的问:“可刚才的声音那么像,又不像。”在此之前他没听过闽南语,如今得见却似木偶开口说话,话语中的感情不比活人差。他无奈的摇摇头,只是片刻,自己便代入木偶人的故事,真心为它们的经历感伤,可它们又着实是布袋戏表演用的木头人。
“布袋戏传统,一人念白。”
吴君问惊讶的看着取回了琵琶的屈男晨风,又看了看一旁笑而不语的辗迟大侠,“刚刚……刚刚都是一个人在说话?”刚才的念白他虽感觉有些地方相似,但不同的人物全然不同的感情色彩、声线竟是出自一人之口!
“那当然!”辗迟天涯颇有些自豪的说:“你刚才听到的喜怒哀乐的乐声就是他们所做,江湖布袋戏的念白都是大侠负责的,断刀一斩……”他模仿着辗迟大侠的语气,却终究没有那份沉重,只是稚嫩的念白中多少有些悲伤。惊魂未定的吴君问不会明白他的悲伤,只是惊讶于屈男晨风的琵琶弹得那么好,那么生动,好像随时会随着琵琶声走出一个略带忧愁的姑娘。
他左右看了看不大的客房,除了他和桌旁教导屈男晨风煮茶的穆枔森,便无他人。
“咳咳……”
穆枔森急忙撇下手中的茶壶,转而扶上面色苍白屈男晨风的额头,他稍微往里注入精魄却不见烫。对此早就习以为常的屈男晨风拿下穆枔森的手,“哥哥,我没事,只是一点小病,吃几副药就好了。”
他麻木的肌肤仿佛能感受到屈男晨风有些红肿的十指的炽热,屈男晨风打断他即将出口的安慰话,“哥哥,我喜欢和你在一起,但我不想太打扰你,你可不可以走之前听我弹一曲琵琶?”
穆枔森一愣,随后看着屈男晨风白里透红的脸应道:“好。”他眼睁睁看着屈男晨风无所谓手指的红肿慢慢抚琴,看起来比他还高大的原木琵琶到了他怀中,仿佛与他结为一体。晶莹的弦随着他的拨动而绘声绘色的讲述一个故事,可故事尽头的几副药不知是一月还是一天的剂量。
“真好听,像你的名字一样,晨风。”他虽早在之前就听闻屈男晨风的琵琶声,可如今再闻这个不大的少年郎的曲子终是苦也。吴君问坐到他旁边,“森哥,我们果然老了,现在的少年人样样精通,我们以后还能在神曲生活吗?”他不明白屈男晨风如晨风的曲子中一抹淡淡的忧伤,但他喜欢看他弹琵琶,还是和穆枔森一起。
“怎么会?君问哥哥写字也好厉害,而且活得久。”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我不知道这曲子还有名字,当初她只让我弹,若遇到一个肯纠正我错误手法的人就跟她走。”
“所以纠正你的人是你现……娘?”
“以前我也有个娘,晚上她给我一把琵琶,白天让我去街上弹,后来她就没教过我。那天的雪花好美,可我没机会送花给她。“他有些沮丧,“她最爱花了。”
“她也爱花。”穆枔森找来药膏绷带,细心涂抹屈男晨风布满老茧的手指,“寒冬过后春暖花开,那时百花齐放。”
“哥哥爱花吗?”
穆枔森裹绷带的手顿了顿,随后笑道:“爱。”他爱的花会带来希望和自由,可惜寒冬将至。
“晨风,回来吃药了。”
“好的,娘。”屈男晨风拾起琵琶,转头向他们道别过后就匆匆离去。
吴君问看着楼道里一大一小依偎在一起前行的两个身影竟无言以对,他无法想象独自在雪中弹琵琶的屈男晨风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等待一个会在茫茫人海中纠正他的错误的人,好在他等到了,却再也回不去了,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不曾回去。他看了眼一旁缓缓合上窗户的穆枔森,他还能回去吗?
“年长的雕偶弹琴人美心善,年幼的错弹琵琶语。这样下去,我们会不会被神曲嫌弃?”他还有很多话想对穆枔森说,当初的承诺的守护也在一日一日中荒废,事到如今,他倒成了个只会写字的废人,或许也只懂得写“穆枔森”这三个字。
“神曲若嫌弃你,我便让它无法嫌弃。”
吴君问彻底合上门,转而将穆枔森扑倒在床,“你真是太实用了,能打架能泡茶还能解暑,我……”看着缓缓闭上双眼的穆枔森,他终究无法说出“我想一直抱着你”这几个字,最后他只是彻底靠在熟睡的浑身冰冷的穆枔森身上。
怀中有人,也不炎热。
靠近穆枔森的他竟无法安睡,他想再看一眼,多看几眼,直到自己彻底合上眼。
他喜欢这般安静的穆枔森,不知道安静的穆枔森会不会喜欢吵闹的他。他小心的看着穆枔森,仔细的端详他的一分一毫,直到睁开眼睛的穆枔森的眼睫毛刮到他的脸为止。
四目相对,却是无言。
穆枔森近在咫尺的呼吸让他恐慌的缩回被子,直到起身的穆枔森掀开他紧紧捂住脑袋的被子,“君问,别捂着被子,会焖坏的。”他有些好奇昨晚还用他解暑的吴君问这会儿倒冷起来了,莫非他的麻木还能传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