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幕过后,操偶的人走了,看戏的人离了,少了琵琶声的江湖还有千言万语。
辗迟天涯小心的拾起散落在地的木头人,如今屈男晨风和辗迟大侠病倒,江湖一直以来的口白由他顶替,一语江湖也少了琵琶声。赶鸭子上架的他无力的坐在台后,下戏后的片场一如既往的安静,只是这次身后传来丝丝琴声,他回过头无力的看着身后低垂着眼眸弹琴的女人,“万年姐姐,你以后改弹古琴了吗?”
“原来是古琴。”她小心的摸索着只剩下五弦的七弦琴,如何也不得习惯。
独自前来静静的穆枔森打开窗户,小心的将一旁的古筝推到独孤万年手边,替换出有些残破但熟悉的古琴,之前他拨动的琴弦无力的垂在伤痕累累的琴身上。木制的身子看起来破败,划在手上却是鲜血淋漓。
摸索到心爱古筝的独孤万年笑道:“是他留下的筝,天涯,谢谢你。”
“万年姐姐,不是我了,是大嫂的哥哥枔森。”打扫干净的他不再惆怅病倒的辗迟大侠,一点风寒总不能致命,同样身有心病的穆枔森也能开开心心每一天,他何故这般憔悴?想到这里的他不由得心有所悦,江湖还有那么多人,只剩下他一人也不再是江湖。
穆枔森认真端详遗落在一旁的古琴,除去一身沧桑,便是有琴生声的琴,可伶舟泛帆的画会在何处?
“枔森,谢谢你。”独孤万年弹附在古筝上白皙的手随着根根骨弦接触到筝身,反复抚摸镶钻在玉色筝身里的骰子,“这骰子也不知道什么做的,落入我手中只剩下一和六,希望能够替枔森掷到一对。”说完她便落下手中白骨红点的骰子,不大的方块留在桌上,只是独自一粒。
“天涯,是多少?”
辗迟天涯如实回答:“一。”
她有些失落,“果然只是一和六吗?”她不在弹古筝,而是默默坐在夕阳西下中,垂于肩头的发丝一直落入指间,黑白分明的不再只有她的眼睛。
“一粒,尚可。”穆枔森想到回去找寻迷路人的穆子苏,他轻轻拨动手中的七弦古琴,却不曾有声音。
“相思的红豆能长大,一粒的幸运也能变多。”他想了想,“不过枔森哥哥想要弹琴的话只能用万年姐姐的古筝,有琴叔叔的琴自他走后,就不曾有声音,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堵住了。”
“有琴生声。”他小心的触摸历经沧桑的琴身,那个在他身后指导他弹琴的人郎中好像还会回来,不会提醒他丢失的筹码。他无力的松开它,沉默的立于这间有些破败的房间。之间一曲终,独孤万年也像这般沉默的立于舞台后弹古筝,好像她的世界从来只有手中的古筝,即使她看不见它。
“枔森哥哥也喜欢布袋戏?我之前怎么从来没见过你?莫非你也像他一样总爱躲在幕后观看?”他有些不解,“有琴叔叔走时也常提醒东郭哥哥向前一步……”
“他经常在吗?”
话匣子打开的辗迟天涯开始滔滔不绝,也不管声音逐渐低下的独孤万年,他套上笛英雄的副偶缓缓道:“以前的他就像一个英雄,那场大火他带出的不多的偶,如今也很好的传承下去,在遇到弹古筝的万年姐姐前,他只是不断练习操偶,江湖的经典武戏多半出自他手。后来万年来后,他总爱躲在幕后观看姐姐弹古筝,直到走时都很少碰笛英雄。”越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是低下,直到彻底隐藏在眨眼不动的笛英雄中。多年前他荒于口白有幸见到那一幕,可当初焚烧东郭不赖的章仇恨亲很少吹唢呐,辗迟大侠在年年复今朝中也在一日一日消沉,若非章仇恨亲一日三骂,他无法想象宛如穆枔森这般沉默是父亲。
“我以为他不爱古筝,初见他赠我这把筝时,曾言弦全断后就能看见他。弦未断,人未见。”她小心的抚摸着不少的弦,“知音少,弦断有谁知?”
“他可爱古筝了,为了和你合奏一曲《高山流水》,特意学会吹笛子,可你进步太快了,同是初学者,他被你狠狠甩开。”辗迟天涯心虚的不去看她,“情俗嫂子找了个很厉害的郎中回来,总会治好你的眼睛,那时你也能看到完整的他。”
她稍微低下头,“晨风的心病久年不愈,这些年情俗东奔西走也是疲劳,若真治愈也好,也好。”她开始抚琴,只待弹断弦后见到东郭不赖,可在文元城接触过这种弦的穆枔森知晓,这种弦若非毁其琴身,否则不断。
“我见过他,医术高明。”
穆枔森陷入遥远的回忆,好像窗外逐渐逝去的不是夕阳,而是缓缓落下的白雪。飞雪之下的是矮他不少的吴君问背着奄奄一息的挨家挨户的敲门,等到他双手红肿满头白雪的时候终于有一家肯为他打开方便之门,那时的吴君问几乎散尽浑身温柔为他取暖,可在妙手回春的古山龙出现前,他只是僵硬的躺在他怀里,冰冷的身体勉强感受到他不变的温度。之前也曾出现过九方文书,可他在古山龙递给吴君问一颗药丸后也默默离开,也是那颗药丸让他终生无泪,在这逐渐冰冷的神曲也不知是好是坏。
“对对对!他可厉害了,只是几天功夫,晨风就不咳嗽了。相信我,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没有谁的《高山流水》比你和东郭哥哥合奏出来的好听。就要到他教我口白的时辰了,我过会儿来看你。”他慌张的拉着穆枔森逃离此地,出了追寻台的他无力的蹲在墙角哭泣。
穆枔森看着双肩颤抖的辗迟天涯久久无言,不去在意他红肿的双眼,他还是那个会反驳抬轿人的少年郎,只身游走在高粱道,桂花下。可这个跑到他们房间躲避口白的少年郎,此时只是无力的躲在没有人的墙角哭鼻子,也不在意身旁站着个凄惨的枔森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