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独自摸索在桥上的女人,路过的顽童踢走了她的木棍,独留眼睛黑暗的她游走在这片雪地上。后来她红肿的手上多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它一直带她躲过熙攘的人群,来到一处僻静。他为她点上温暖的火盆,一同在这冰冷的天地默默取暖。
“你能说句话吗?”靠近火盆的她不再触碰冰冷,“我眼神不好,我想听见你。”
同为人的声音并没有进入她的耳朵,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笛音,一曲过后她笑了,“你的声音真好听,不刺耳。
他曾见过她所说的刺耳,在他还小的时候因为耳背所遭遇的冷嘲热讽不比独孤万年少,因为她替他挡下了那些嘲讽,以至于现在看到她就是莫大的乐曲。他带她绕过火盆去往一旁的桌案,小心的将她白里透红的手放置在早已准备的古筝上。
碰见新奇玩意的她也开始摆弄,每当弦上发出一句话她便咧开了嘴,“你喜欢我的话吗?”
回答她的是一串与先前不同的笛音,它们像她不离的木棍一样支撑着她,指引着她的归途,归途的尽头是四个字:东郭不赖。
一年数日,一日数时,一时数刻。
他们总有说不完的话,她也从最初的稚嫩到熟练各种乐曲,其中有笛有筝,有他和她。
她懂他的笛,他懂她的筝。
又是一个雪夜,一曲终了,她开始问迟迟归来的东郭不赖,“你很像我儿时的一个玩伴,不怎么说话,离人远远的。常和人打架打不赢,也不知道脖子上的疤痕是否还在?”她沮丧的收回弹古筝的手,如今她这样家人不要她,她也不好回去。有了东郭不赖的陪伴,倒也不那么恨冻瞎她眼睛的冰,只是以后找不到他了,多少年的笛音也掩盖了他总是口齿不清的声音。
“你的名字像那座桥一样美。”
“可也千人踏。”耳边的呼啸声带她回到曾经的冰雪,“那年灾害,只剩下雪,我和他在吃饭时走散了。”只要稍微接触冰雪,她就能想起煮在火上的一口大锅,围绕着铁锅的他们被人山人海冲散,她落入冰水后就回不了家,一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曾经失散的人是否还活着。
东郭不赖一愣,随后轻轻抱住她,“以后不会了,我能一直听你的筝吗?”他多么希望时间就此冻结,不大的屋子只有他和独孤万年,回不去的桥边只做为回忆,时刻甜蜜着现在。
“筝声笛音,永伴相随。”
“这次我要出趟远门。”东郭不赖松开她,斟酌片刻后缓缓道:“可能要很久才回来。”不忍面对自己谎言的他转过头去,他们就要开始了,他体内累积的煞气越来越多,只是稍微触碰就能让独孤万年皮肤不适的开始惨白。
“早点回来。”
他重新把她的手放回古筝上,“弦全断了我就回来,永远。”
“我有一枚他留下来的骰子,儿时他每次出去我都会闭上眼为他占卜,我总能掷到六六大顺,这次我希望是成双成对。”说着她闭上看不见的眼睛,缓慢落下手中全是六的骰子。
“掷完了六,就只有一了。”当初他送出去的骰子,如今回到他手中满是裂缝,他拾起已经碎裂的骰子扔进火盆。以前他告诉她闭上眼掷骰子灵验,后来她让灵验成了永恒。
“除了一和六,还有很多数字。”
“只有六个数字。”
“一生也不只掷到一个数字,只要不断轮回,就不会重复。”她笑道:“今天的六和明天的六不同,明天你会回来。”
后来她再也没见过他,因为唯一的笛子也随幸运的骰子燃烧在火盆里为她取暖。
松开笛英雄的吴君问此时也不那么恐惧时刻提刀追着他砍杀的木头人,它开始像江湖中人有了生命,尽管不长。
“现在是你了,可以说说为何被夺舍了。”穆枔森彻底站在吴君问身后,脖子上的利刃不曾远离分毫。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还会被夺舍?”吴君问有些疑惑,煞气附身活人都是困难,更何况虚无缥缈的煞气,若非执念亦不可融合。
木头人随着附在体内东郭不赖的声音上下蠕动嘴唇,“我早该连同煞气一起消失,可在他们焚烧我前我就失了意识,直到现在。”
穆枔森看了看身后不算陌生的煞气,“是你吗?”
紧挨在他脖子上的刀稍微松懈,东郭不赖继续道:“你们都是司祭,能让我彻底消失吗?我不想这样见她,她的筝很纯粹。”
“森哥,你怎么又开始自言自语,娇娇!”他有些惊讶不知何时出现在穆枔森身后的娇小身影,他前后看了看,“没了执念不就消失了?”他不明白东郭不赖的执念,亦不懂他恢复活了又想死去的意识,如今虽不能直接触碰独孤万年,可好歹还能见一面。
“他活着就被人饲养,若非饲养他的人抛弃他,而不能自灭。”白素艽继续道:“饲养你的人不在这里,他以后也不会回来,我无法吸收没有执念的你,因为我们不是同类。”
“你认识他?”他有些惊讶,“可他饲养我做什么?”任他生平只是个操偶师,如今死了倒是得以借助偶存在,可一事无成的他如何能被人盯上?
“实验。“穆枔森看了看白素艽脖子上的菊花印记缓缓道:“让煞气活在人体的实验。”
“是让煞气长存于人体。”
“想要长生多吃点补品,做这些邪门歪道的实验也不见得成功,害人又害己。”确认东郭不赖不再发疯的吴君问开始无语这想要长生不死的人,相同的事在世都不能成功,延长寿命不过是看着亲朋好友慢慢死去。
月光下的白素艽低下头,“也许不是为了自己。”
“那更不应该这样了,他凭什么决定别人的生死?他觉得的长命对别人而言也许只是枷锁,看着身边人不断逝去而无能为力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