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仇恨亲和辗迟大侠对视一眼,随后章仇恨亲缓缓道:“本来也快了,只是晨风活在她后头。当时四处饥荒,落入冰河中的她没有得到很好的治疗,落下的病根也活不了多久。”
“她从未说过此事。”学习回来后的他见到的无庸情俗总是默默雕偶,亦是陪伴屈男晨风练琴,通常屈男晨风在一旁弹琵琶,她默默雕偶。每次看到斜阳笼罩他们母子他总想设发打断,却总踏不出那一步,屈男晨风不需要一个似是而非的父亲,无庸情俗也不在意一个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离开她的夫君。可这一切都随着他的一曲二胡缓缓没落,好在屈男晨风身边还有穆枔森这个哥哥,他以后还能成为他的父亲。
想到还在弹琵琶的屈男晨风的他不愿在秃废,杵在拐杖便往回走,“晨风还小,他还需要别人指导他弹琵琶,还来得及,还早……”微风斜阳中他缓慢向前,这片高粱地他来来回回千百遍,从未有过的明朗指引他向前,路的尽头是他们的孩子,尽管他从现在才开始认识他。
“杀儿……”
辗迟大侠拦住正欲上前的章仇恨亲,“迟早要面对,如今有了责任,倒也不好推脱。”
“放任他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吴君问虽少与章仇毒杀交流,可二胡如本人的他此时是那么的萧瑟,全然没有旁人口中的意气风发。即使曾在无庸情俗那里看到的画面,也成了历史,留下章仇毒杀的一点残卷。
酒味散去后,章仇恨亲也不如之前那般痴醉,走路却也开始摇晃。不断咳嗽的辗迟大侠索性一巴掌排在他的头上,“老家伙不中用了,几天前还和我吹嘘一口气能吹多少曲子,如今这样怕是连少年郎都走不过。就你这样还好意思吹唢呐,早日给自己备口棺材比较实在,之更奶奶种了许多年的荔枝倒是成了墓碑,可要用余生多找些合适的木材做棺材。”
“人就一副皮囊而已,像枔森那样的血液还有用,你的就是烧了也浪费柴火。”章仇恨亲毫不客气的打开他的手,“现在眼睛看不清了,头发也白了,走路还要君问扶着,你可早日投胎少祸害别人。”
“你看我作恶这么多,还有机会入轮回吗?”
“死了就死了,入了轮回还不是一样的去死。”还能行动自如的章仇恨亲老气横秋的说道:“也就做棵山间树木实在,晨沐阳光,午食泉水,夜随明月。好不比现在快活?”
“哈哈哈,那可说好了,你做山间林木,我便做山野村夫,专门替你收尸。”
“就你那一把骨头,砍得动我吗?别被斧子压没了气力。”
看着两个活力的老人,吴君问也不觉得前路漫长,不知不觉间竟也入了土楼的门。一如既往的荔枝树下不见安然等待的穆枔森,昂头亦不是扶窗而立的白发人,通楼灯火也不显寂寞。踏入院子的吴君问有些疑惑,“今天怎么这么热闹?”来此几天,除了穆子苏成亲那日这边情况,也不见得活跃,土楼外倒是日常闹热,楼中人多凄清。
“江湖布袋戏五十周年纪念日。”辗迟大侠淡淡道:“一晃五十年过去了,其中角色换了又换,如今倒是赶上五十寿辰。”
“少啰嗦!过去念口白。”
尽管习惯章仇恨亲不讲理的推搡,可辗迟大侠还是心生无奈,“我骨头都要散架了,就不能安生睡几天?口白不是还有天涯吗?”
“活着一天就是江湖大侠,老规矩,一人口白。”章仇恨亲连拖带拽的把他推入幕后,“君问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这点素质,骨头散架关嘴什么事?天涯九月才接过江湖布袋戏的口白,这些天还能说话就给我上,少一天都不行。”完事后的他转过头对吴君问说:“过会儿就要开始了,别看它们是木头做的,所行之事可比人还人性。”
一路跟随章仇恨亲到了安全地的吴君问自是知晓它们的活跃,之前他还让木头人追杀。可看到它们在一段乐曲中活灵活现展现自己的故事时,似乎真就活了过来,一人的口白也情趣生动太多。初来时因为被木头人砍杀,他竟无法注意到它们的魅力,如今细看更灵活了,更何况他的对面还有同样观看江湖布袋戏的穆枔森,不需要琵琶声时屈男晨风就耐心的给他讲述江湖故事。好久没看到穆枔森这般欢笑的吴君问也开始喜悦,他问一旁的老人,“只有一个江湖吗?”
“不止,江湖布袋戏只是追寻台一直传承的故事,其他地方也有,不过时过境迁也少了,我起初接触到布袋戏时至少有十几家,如今知晓的屈指可数。也就纪念了江湖五十周年,也许不会有下一个五十年。”
“会有的。”吴君问坚信道:“你的儿子他的儿子,都在从事布袋戏相关,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三年雪灾都没能断了它的传承,五十年都过来了,再有一个五十又何妨?”仅是一个偶头就需要许久的雕刻,他不知道漫长的五十年中,他们是如何磨合一个个江湖中人,其中的乐曲布置又是何种的心细,更何况流畅的操偶。土楼里的人虽不爱交谈,但每到布袋戏演出时总能人满为患,彼此不吵闹彼此的故事,彼此分享彼此的故事。
无形中布袋戏早已融入他们的骨髓,构建他们交流的桥梁。
“他们都很喜欢布袋戏,布袋戏是戏也是骨血。”吴君问指了指一旁拿着像偶胡乱念白的小孩,“戏没有偶,亦能雕刻;人没有血,焉能存活?”
他曾见过莫古怀古的兴衰,可在十年如一日的练习中他也习惯这样的变化,如何衰如何能提现出之后的兴?莫古怀古的书法即使没有他,别人也会写,他庆幸自己能成为其中一员,还能美好的将它们写出,可最初引导他的人却早早萧游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