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问也很喜欢布袋戏?”早已退场的独孤万年回到幕后,抚琴的她却未拨动,而是小心的呵护筝上未断的弦,“这弦真结实,能存活好久。”
“它就像万年姐姐一样好看。”放下琵琶的屈男晨风拾起独孤万年掉落在地的红点白骰,“玲珑骰子会让上面的红豆安心。”
“你这小子就知道胡说!”
“二叔,我没有胡说,就是玲珑骰。”
“看起来像是骨头。”吴君问仔细端详并不晶莹剔透的骰子,上面的红点倒是红豆而成,开始圆滑的骰子上的粗糙更像是一个人的痕迹,注意到屈男晨风身边空无一人的他好奇道:“他没和你一起吗?”
“哥哥有事离开了。”他不愿诉说他骗穆枔森去买糖葫芦的事,只是在念完口白的辗迟大侠出来时默默低下头,却没想到手被一旁的独孤万年拉住,“晨风,你老实告诉我,这玲珑骰是谁留下的?”
“东郭哥哥。”恍惚中独孤万年已松开他的手,转瞬即逝的是一人附上他的后背,鲜红的血一直顺着他的脸颊流至筝身,察觉到手指湿漉的独孤万年摸索着屈男晨风的脸安慰道:“晨风不愿回答,姐姐不问便是,切勿伤心。”
“吾的骨头,吾要吾的骨头,哈哈哈……”
“拿到它,拿到它吾就能离开,就能回去,哈哈哈……就能离开!”
吴君问拔刀制住还要上前的笛英雄,此时的它披头散发,瞪大着眼睛砍向挡在屈男晨风身后的章仇毒杀。回过神的吴君问踹开它手中血迹斑斑的刀,“不要靠近它,它身上有煞气!”他小心的与它保持距离,却不能靠近背上一刀伤的章仇毒杀,好在谢幕过后人走茶凉,剩下的追寻台格外凄清,可他无法护下屋里的众人,就连东郭不赖附体的笛英雄何时出现在此都不知,这样的他还能与穆枔森并肩吗?
“是你吗?”
看着面色发白的独孤万年的吴君问只觉不妙,虽然真正的东郭不赖一心消失,可它之前也无意识的攻击他,然而换了对象的它依然保持最初的声音,声音随着木头人的上下蠕动的嘴唇传出——
“吾是大英雄,拿到它就能杀手坏人。”
说完它不客气的去抢紧握在屈男晨风手中的骰子,没有精魄的吴君问只好以刀相抵,察觉身后异样的笛英雄以常人无法做到的弧度捡起地上的刀,转而背刺向护着屈男晨风离开的章仇毒杀。刺杀无果的它开始一阵狂笑,“不让大英雄消灭,汝是大坏蛋了,坏人该死了!”
吴君问无视笛英雄的强词夺理,解下手上的干颜系在屈男晨风手上,转而刺向疯狂不止的笛英雄。同样的木偶再见已不是之前那般谦逊,取而代之的是病态的执念,与东郭不赖相同的声音,可他只好斩向声音背后的人。身体裂成两半的笛英雄不再动弹,就像它在江湖中被人围殴至死的模样。
收起刀子的吴君问扯下布条给章仇毒杀止血,同样的黑气让他想到莫古怀古的穆枔森也层沾染,可一旁满脸鲜血的屈男晨风让他来不及多想,只是在独孤万年摸索着离开筝时带走不属于它的冒牌笛英雄。苦苦追寻无果的她坐在地上疑惑的问:“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二叔,待我如亲孙女的你不曾瞒我,还有喜欢布袋戏的君问,刚刚他来过了是吗?可他会的是操偶,怎么会说不曾学过的口白?不过这么久了,二伯教导也正常,他刚刚说的骨头是这个玲珑骰子吗?”
吴君问想到江湖布袋戏里的“玲珑骰子安红豆”,却怎么也不会告诉她下一句,可弹奏一语江湖的她又怎会听不见念白?
“万年姐姐听错了,刚刚是天涯练习口白。”屈男晨风将手中的白骨骰子放在她手中,“天涯的口白总是不稳重。”
“是这样吗?”紧握着骰子的她有些失落,随即她笑道:“刚刚那么热闹,是江湖又有新故事了吗?笛英雄不会再回来了是吗?”
“是。”吴君问决心不再骗她,“他走了,不会再回来了,皮囊被大坏蛋夺舍了。”
“所以,他果真回来了。”
一直沉默的章仇恨亲让屈男晨风带着章仇毒杀疗伤,留下吴君问后缓缓道:“这块骨头是他火化前留下的,早就涂上红豆的他一直放在你的古筝上。”
吴君问眼睁睁看着章仇恨亲闭上混浊的双眼,天明还在醉酒的老人,此时也开始清醒的讲述他们如何在东郭不赖消失后烧死他躯体的事。多年执着得到解答的她只是淡淡的说:“我想睡会儿。”
章仇毒杀收起散落在地的笛英雄,吴君问则带着琵琶去往屈男晨风的小屋,屋内的屈男晨风擦去脸上的血后淡淡的说:“娘说过我们很像,也不知道那里像。”他明明没有章仇毒杀那么执着的心,却总被无庸情俗念叨想像。
“因为你们是父子,一家人总有相同的地方。”吴君问放下手中的琵琶,转而注视章仇毒杀好了大半的伤口,之前护住屈男晨风时虽不是致命伤,可也差不多,如今不到半刻便好得八九不离十。同样的愈合速度他曾在穆枔森身上见过,他隐约有些不安,虽然穆枔森愈合的速度不那么违反常理。
“父子……”看了看屈男晨风的章仇毒杀开始沉默,他既不是一个好父亲,也不是个好儿子,如今都没有机会改变。他还想屈男晨风和他一起合奏,只属于他们的乐曲,可如今承诺父亲的乐曲也来不及谱写,更何况一个不被承认的儿子。
“娘虽会制造乐器,却不懂弹奏,你能改正我的指法吗?”
“嗯。”章仇毒杀重重的点头,随后笑道:“枔森回来时我们就开始,在此之前可愿等我?”
“嗯。”
确认屈男晨风重新拾起琵琶的他被吴君问扶出屋外,长而幽深等待他的是沉默的章仇恨亲,见章仇毒杀扶过章仇毒杀的吴君问也回去照看开始弹奏的屈男晨风。他不希望穆枔森回来时就看到十指鲜血直流的屈男晨风,他擦拭完章仇毒杀滴落到屈男晨风额头的血后,隔壁也传来声声乐曲。
“爹,孩儿不孝,没能接过你的唢呐。”他缓缓道:“下辈子还望不吝赐教。”
“我记住了。”章仇恨亲连连摆手,“明天就是万年丫头的黄道吉日,作为长辈的你该去祝贺。”
“这是我们第一次合奏,应该很喜悦。”身旁有了章仇恨亲,他就觉得自己一直悲鸣的二胡能喜悦,就像章仇恨亲不是升天就是拜堂的唢呐。
一曲过后的章仇恨亲轻轻抚上他的肩,“还有一个月,他还是你的儿子一个月。”
“莫还头虽然不可解,但你也别想了逃脱父亲的责任。我一直不是个好父亲,以后儿子也得靠你教导,晨风弹琵琶很好,也不算后继无人。”
“臭小子死了还留个儿子给我!真该让情俗好好管管你。”
“以后会的。”
父子俩都不再说话,而是默默珍惜眼前还能共处的烛光,同样的烛光下却是欢声笑语的穆枔森和辗迟大侠。
“或许我们早该相识。”
穆枔森收起手中的糖葫芦,“现在也不迟。”追寻台虽然热闹,卖糖葫芦的却不多,奔跑许久的他才找到屈男晨风想要吃的糖葫芦,回来就见辗迟大侠在空无一人的追寻台整理散乱的木头人。
“不早了,你手中还有糖葫芦需要送出。”辗迟大侠摇摇头,“这里的煞气也不允许我们多做停留。”
他开始疑惑这个即将逝去的老人,“前辈可曾去过川乌?”土楼里的人虽然大部分来自冰封岛,可辗迟大侠知晓的煞气着实多了。
“曾经我也是春来国的一份子。”辗迟大侠苦笑道:“杀死他们的刽子手,这身煞气也算报应。”
穆枔森开始沉默,以辗迟大侠的能力倒不至于亲手杀了他父母,可递上刀子之类的活还算容易。他不知道的那个过去还存活了许多辗迟大侠这样的人,只是愣愣的看着被利器贯穿的辗迟大侠,即使白素艽收了利刃,也不见他有血流出,取而代之的是不断消散的煞气,连同他的身体。然而黑暗中却传来他幽幽的声音——
“我曾见过一对执着的夫妇,也许他们最后出去了。”
待煞气所化的利刃彻底消失在白素艽指间后,辗迟大侠也彻底消失在这片黑暗中。他是辗迟天涯的英雄,却是他的坏人。直到最后,他不愿去看风轻云淡手刃别人的白素艽,只是默默回到最初的住处,恍惚中被同样黑暗中的屈男晨风扑个满怀,他小心的抱住他,“哥哥,我冷,我能借一点你的温暖吗?”
穆枔森看了看窗外让烈日晒焉了的花草笑道:“好。”他让屈男晨风躺在中间,却没有问他反常的原因,今晚过后,心病好了的他还能与父母享天伦之乐,纵使最后用天热取暖的方式靠近他的冰体。
同样黑暗中的吴君问看着依偎在一起的两人无法言语,只是多给他们空出一些位置,然而稍挪动就撞上身旁的墙,最终他也只是拿过一旁的扇子扇风冲凉,可紧挨在一起的两人却如同冬日般滴汗未出。他拉了被子捂住自己,随后汗流浃背的他只好回到最初,可看着紧搂着穆枔森脖子的屈男晨风,他又觉得追寻台的阳光格外寒冷。
他虽不知章仇毒杀种了莫还头,可也知晓他命不长,失去母亲又失去刚刚得到的父亲的屈男晨风,只是在一曲琵琶声过后,默默回到他们的房间等待穆枔森,而最初来此偷闲的辗迟天涯又回了最初的房间练口白。初来时两个少年郎还是那般活跃,如今只是默默躺在穆枔森怀里不愿哭泣,可到了第二天的他也没能看见两个少年郎哭泣,他有些忧心缓慢离开的屈男晨风。
“他这样真的没事吗?”
“不会。”穆枔森想了想,“可能会有些痛苦。”体内有莫还头的他无法知晓肉体的疼痛,可屈男晨风不同,不过心病彻底根除,也是长痛不如短痛。只是昨晚一直在外的他不明白屈男晨风莫名的悲伤,起初他以为屈男晨风只是失落他的离去,可看到他吃着糖葫芦弹琵琶的模样,他又无法开口。可他终究会离去,屈男晨风倒不如一直留在此处好,这么想着的同时他递给吴君问剩下的糖葫芦,“一人一根。”
吴君问一愣,随后咬过一颗红色果仁,“你就擅长哄小孩。”他想到穆枔森第一次赠他糖葫芦时还不如屈男晨风这般大小,而那冰雪中的红色果仁只是属于他的糖葫芦,雪花一般冰清玉洁,入口即碎。
看着手上遗失一颗糖葫芦他有些不解,“你又不是小孩子。”
“哥哥。”吴君问就着他的手咬上鲜红欲滴的红色果仁,入口的甜成了酸后他继续道:“我还要。”
穆枔森松开已被他咬了两颗的糖葫芦,“回去再说。”他不去看重新唤他“哥哥”的吴君问,而是默默转身离开,接过糖葫芦的吴君问也快步跟上他。
出了门的他们便见一身红妆的独孤万年,她没带她的筝,而是紧握手中的红豆骰子。他们跟随一曲琵琶出楼却见一把二胡,直到进去的红轿出来时换成白绫棺材时,又响起了久违的唢呐。
耳朵不好的穆枔森听不得大喜的唢呐,只留大悲。
起初的琵琶声轻柔温和,缠绵中又是洒脱,随着一曲幽冥悲哀的二胡后,又是极致的唢呐。大喜或大悲的曲子渐渐远离他的耳朵,彻底消失后只剩一摊死水。
越是远离土楼,一地的鞭炮红绫越是显眼,直到一身红妆的独孤万年随玲珑骰子的他拜堂后卸下红妆,换上白衣随一地纸钱出来时,他们才惊觉黑色的棺材比红色的轿子大多了。在一片白色中,也更显眼。
直到后来坠入棺材的玲珑骰子上的红豆,成了成双的——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