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君问小心是踏入这间本该习以为常的屋子,可见到安静书写的穆枔森时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余光懒散的落在穆枔森西窗烛绑住已干的头发上,一路笼罩他无暇的白衣,隐约中透出光的颜色,又随他的挪动而消失。未关的窗户偶尔停留几只歇脚的鸟,飞来之风除了让它们飞走,更是带着秋天的微凉划过他的脸颊,掀起脑后的长发。
吴君问不止一次伏案书写,却不如这般看待穆枔森轻松。他不由得靠近这份宁静,莫古怀古那么大,有个人在身边,即使就这样看着也好。
换了衣服的他来不及束头发,风乱了他的青丝也无从察觉,眼里只有莫古怀古唯二的人。斜阳柔和了穆枔森的轮廓,缓缓下坠的是夕阳拉长了他的身影,直到吴君问浅浅踩上他影子时依旧默默抄写。早已到他身后的吴君问任由散乱的西窗烛划过自己的指间,随后也随一缕青丝缓缓下坠,一直垂到腰界的发末。
他不曾一次想过穆枔森回到莫古怀古的景象,却没想到蓦然的回归只是在个不经意的傍晚,微凉的黄昏因他的到来而温暖。简单的梳洗过后就是沉默的书写,虽然不曾言语,但像一旁为他而摆放的茶一样自然。以往他总是一个人默默练字,一个人默默失神,一个人默默喝全是苦味的茶,如今他能与穆枔森一同掌勺炒菜,稍微向前就能触碰到彼此。这么想着的同时他整个人随穆枔森跪坐在地上,轻轻抚上发梢的手转而环住他的腰。
突然的举动让穆枔森停了笔,他无奈的转过头看着吴君问,“君问,你这样我无法安心书写。”自他来莫古怀古后吴君问着实黏他过紧,几乎要长在他身上才好,可他们不过分离几天而已。
“写字又不是用其他部位。”吴君问整个脑袋都撑在他肩上,“而且手不能安心了,还有我。”
散发后的吴君问整个人看起来很柔和,就像当初在水中那样。他失神的扭过头去,握笔的手却让吴君问握住,吴君问带着他在抄录过半的纸上留下横撇竖捺。
他指着纸上一那捺连起来的两个“木”字缓缓道:“森哥,你看它们像不像两个人手拉着手?”他想到穆枔森名字里的三个“木”,去了上面的独木,就是手拉手的“林”,写的最后他也没能补上最后一个“木”。早早回过头去的穆枔森自是不知他说了什么,只是惋惜自己就要抄完的一页纸,让吴君问在空白处端正的写了个“林”字,寄给客人的帖子不得不重新抄录。
得不到回应的吴君问收回手重新靠上穆枔森的肩,“森哥,你可能不知道,看到你和他们独处时我妒忌得要发疯,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可你总是有事外出,我只好跟上你的脚步。年初思清还在时,我同她商量假结婚引你出来,对不起,我太想见你。”他缓缓闭上双眼,“莫古怀古那么大,你在时却那么小,小到只能彼此依靠。”
重新抄录的穆枔森放下手中笔,转而轻拍吴君问紧扣在他腰上的手,“君问,太紧了。”半天不见松手的他只好回头看了看勒得他快窒息的人,然而对方不仅没有悔改之意,反而委屈得两眼通红。他有些疑惑眼前这个将哭欲哭的人,索性递过一旁的茶给他,“凉茶解渴。”他想他放的辣椒不多,深秋的莫古怀古也不像追寻台那般炎热,怎就莫名的上火?
“你……你不生气了?”吴君问瞪大眼睛看着他,递到嘴边的茶也忘记喝。他已经想到穆枔森呵斥他们胡闹,甚至连同因他们假结婚的淳于思清一起责怪,可他只是递了杯茶给他。
他有些奇怪吴君问莫名的激动,也许追寻台抢走他干颜的煞气才是真正的吴君问,一语江湖后他带回来了个傻子,偏偏这傻子还紧抱着他不放。这么想着的同时他一字一句道:“你若再不松手,我以后都无法生气。”
察觉到穆枔森气息微弱的吴君问松了松环在他腰间的手,随后笑着把近在咫尺的茶推到穆枔森嘴边,“喝口茶压压惊。”说着他就将冰凉的茶送入穆枔森口中,放下还剩大半的茶后他拿过一旁的诗经,随意翻开一页。察觉到穆枔森静静看着他的吴君问松开手中的书卷,转而轻触他嘴角流出的茶水。
看着停留在吴君问大拇指指腹的晶莹茶水,穆枔森缓缓道:“你靠得太近了。”前面的桌案阻挡了他的去路,身后的吴君问又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以防墨汁沾染白纸的他竟无力阻止吴君问更进一步,可一阵乱来的风掀起他面前没被镇纸压住的纸。束手中吴君问腾出一只手将一旁的茶水压在上面,任秋风呼啸也无法掀起墨浪,唯独眼睫毛轻轻扫过他脸颊的穆枔森在他心里掀起一阵巨浪。
不知何时,他们间已是毫厘距离,稍微往前就能触到彼此的嘴唇,可他瞳孔中的穆枔森只是趁他失神,捞出方才落入砚中染了墨的纸。黑色的纸被他遗弃在一旁的纸篓里,茶下的白纸却很好的继续它们的故事,在温和的夕阳下染上独属于它们的茶香。
“一盏茶,一页书,一双人,一辈子。”
紧贴着穆枔森颈窝的吴君问缓缓道,觉得再近一点都还远的他索性双脚也缠上穆枔森。肌肤相近的触碰让穆枔森无法再继续笔下的抄录,回头却见吴君问一本正经的翻看掌下的诗经,路过其中一页他缓缓道:“盛年不回来,一日……”
“错了,是重来。”
他想起问生坪所见到的诗也是如此,更早之前的白驹过隙也是如此,可吴君问总能读错其中的“重”字,这次更是理直气壮的说:“就是回来了。”穆枔森就是他的盛年,如今就在他怀中。
穆枔森无奈的合上吴君问手中的诗经,“今天到此为止,先去休息。”有吴君问在旁,他永远无法安心笔墨。这次吴君问没再阻止他,而是在他离开时合上窗户,端起窗户前的茶一饮而尽,随后自然而然的躺在他身旁。
夕阳西下,相拥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