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乌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但他没想到川乌的入口竟在莫古怀古去孤灯清茶的中途,一路拐进的小路蜿蜒至天明吴君问也不觉得累,只是随穆枔森穿过长长的走廊,一路走过若干个亭子,直到最后一个停下。过了亭子是一个院子,院子尽头的塔高高耸立,穆枔森轻拽止步不前的吴君问,然而刚走出几步就被个一头乱发的老头拦住。
他挥舞着的手上还有些散碎的红布条,快而杂的话像是自问自答,直到撞上前方的墙才回看他们。穆枔森吃力的看着他说的水不留,无果的他只好拉着吴君问进入塔内。
突然的触碰让吴君问心慌不已,等回过神时穆枔森已早早的松开他的手,穆枔森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叫唤无果的他大概明白穆子苏的暴怒。奔走许久的他只好耐着性子等待吴君问开始意料中的慌张,他按下手足无措的吴君问,“君问,伸手。”
吴君问下意识的伸出手,察觉到手上微凉的他又果断缩回,穆枔森重新拉出他的手,正要解开手腕上的干颜时,让吴君问反扣住他的手。惊觉自身失礼的他转而拽出穆枔森掌中的干颜掷到一旁,“我有干颜,不需要新的。”说完他再也不愿伸出手,他的干颜永远只有穆枔森给的那一条,他也用不了第二条。
“你这样要如何成为司祭?”穆枔森无奈的摇摇头,“只是走个形式,到时候你再扔可好?”他自不在意一块红布条,只是他没想到吴君反应那么大,拥有精魄后即使靠近煞气也无妨,只要足够强大。
“不好!既然是形式,用这根也可。”
穆枔森给他的东西,他如何舍得换?舍得扔?
“磨坏了。”
吴君问毫不在意的拉了衣袖盖住磨损严重的红色布条,“新的不如旧的合适,以后遇到煞气打赢就好。”
“君问,你真的要做司祭吗?”
他看着认真的穆枔森重重的点头,只要这条路上有穆枔森,不管多远多难他都愿意走下去。重新系紧干颜的他发现这座塔空旷得可怕,塔中央一滩清水往高处流,塔壁上除了被干颜绑住的竹简,就是摆放整齐的文书,它们随着倒流的水直上到塔顶。他围绕水柱环行,“真神奇,水还能往高处流。”
“只是实体的精魄。”
“实体?”他想到穆枔森给他精魄时也是这种感受,只是不曾谋面不曾接触,这么想着的同时他缓慢好似散发着热气的“温泉”,然而他的手还没靠近就被穆枔森抓住。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成为司祭拥有精魄后,他不仅能追上穆枔森的脚步,也能有能力保护白驹过隙的同窗。可看到面露难色的穆枔森他笑了笑,“我总不能一直活在你的羽翼下,你总有生病的时候,那时候谁来保护你和思清她们?”
他不愿放手,而是认真的看着吴君问,“君问,你可曾有遗憾的事?”司祭虽有精魄,可永远只有一次机会,若是寻常人还能死后化作煞气弥补一些事。拥有精魄长期和川乌接触也是苦恼,即使不怎么回来。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他已经待在莫古怀古太久了,满屋的书卷遮去了他太多的实践,见穆枔森还不松手的他忍不住笑道:“森哥,你知道‘过’字的‘辶’里面为什么是个‘寸’吗?”
穆枔森认真的摇摇头。
“一寸光阴走后为过。”
穆枔森一愣,随即松开吴君问的手。寸金都买不回一寸光阴,又何需缅怀时间走后的一切?
倒是他迷路了。
“森哥,这里就是你说的仪式吗?为什么都没人?刚才那个老人家好奇怪,看起来明明那么苍老,行动力超过你我。”
“因为他懒啊!”匆匆进门的穆子苏直言道:“君问哥哥,你做了司祭可不能像他那么懒。那老家伙总是时不时折腾出新事物,只要他的精魄不炸裂就不必在意,仪式才刚刚开始,可复杂了。”
看着穆子苏额头的汗水,穆枔森接过话茬,“干颜之所以能拦阻煞气除了材质是精魄,更是制造它的人内心空无,一视同仁世间万物。精魄亦是人善的执念,配合川乌的特殊干颜能激发出人体的精魄,佩与水境能磨合人与精魄的分歧。”
“善念还需要磨合?”他不曾听闻穆枔森说起此事,如何得见实体的精魄竟是说不出的惊讶。
“目前整个神曲,除了制造出干颜的至善工匠,就没有真正的一视同仁。只要是人,想法就不会相同,人死还有他杀自杀病绝,孤灯清茶的一棵茶树也不见有两片相同的叶子,茶放久了也会变味。即使是自己提取出的精魄,也会随时间的推移而转变成煞气,若非煞气,当然无法消灭相同的煞气。川乌的水不留从委托开始的那一刻起,就会详细记录雇主所要支付的精魄,待交易完成后司祭再回来提取。这些精魄从一开始就隐藏在别人体内,转椅到司祭身上当然要磨合,毕竟别人眼中的杀人放火或许是我们眼中的察觉除恶。”穆子苏顿了顿,“水境的载体全然是司祭本身,或者说……水境就是司祭精魄的实体,所以不受感染的水境能配合他人精魄指引煞气。”
吴君问下意识握紧手中的共剪,水境是完完全全属于司祭的东西,可共剪是完完全全属于穆枔森的东西。
“同样是人的执念,煞气却比精魄长久。”他有些无力,“所谓精魄和煞气,不过是欲望争夺罢了。”
“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
吴君问一愣,终于不去满脸嬉笑的穆子苏,转向满塔的书籍疑惑道:“这些该不会都是记录司祭外出的文书吧?”他头疼的看着数之不尽的卷宗,莫古怀古的分门别类让他好找,如今密密麻麻的堆积在一起竟是难耐的烦躁,仿佛一本书里就有无数煞气。
“只是摆设。”穆子苏随便坐进一旁的椅子里,“反正也没人看,过去的事除了当事人,也少有人能记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