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养煞气,煞气也在养我。方才的过往皆为真实,也许穆枔森还认知白百柏,他们就像一对双生子,只是当初的白百柏因为贞洁不保和天生畸形的弟弟而被当做巫女降祸,直到现在,他们所在的小屋也被视为禁忌。不太坚固的木屋一直存了百年光阴才开始漏雨,因她而落的三年大雪埋葬的生命就藏在千人踩万人踏的石拱桥上,如今染上独孤万年的万年桥格外坚定。过路的人自顽石旁的茉莉树上摘下一朵茉莉花反复徘徊在桥上,会听见一阵阵笛音,回来的路上只见一个弹古筝的姑娘,或许是曾经逝去的琴师,或许是远去的独孤万年。”
“也有可能是琵琶女。”吴君问直直的看着成功飞升,“自我们进门后,你的第一句话就在撒谎,你……或者说成功飞升是第一个撒谎的人,因为加上死人,这里不止五个人。算上没有死的穆司祭,就有两个人撒谎。一起长大的青梅认不出剃了头发的竹马,却知晓从未谋面的朋友的朋友,司祭间的交流需以精魄配合干颜书写,不是司祭的小温又如何知晓比自己小的不识字的小飞哥哥写诗给川乌?”
“我何时知晓小飞哥哥的信?”
“因为那信是你写的。”
“我出生至今就未出过万年桥,怎就了解你们司祭的川乌?”
“你确实没离开过万年桥,因为被万年桥禁锢的煞气无法离开万年桥。”吴君问缓慢掏出一块破旧的布,“常年刺绣的你很容易咬破指间的血泡,这次的委托人确实是成功飞升,但不是写信,而是一字一句的背出二十个字的小诗,原本的委托人没想到自己一直视做傻子的人真能记下那首诗为她完成委托。万年桥确实埋葬着那场雪灾被活活烹食至死的人的尸骨,而他们也着实不能挣脱人们以水迎来的精魄笼子,煞气和精魄相斥也相吸,只要吸纳足够多的精魄,年久失修的笼子就能因承受不住过多精魄而碎,常受人群踩踏的万年桥早已累积不死不灭的怨恨,它们会伴随他们到永远,而被煞气包裹的万年桥内却能提供源源不断的精魄供起煞气冲破自身怨恨。”
“若真如此,我直接借司祭的手灭了同行不是更好吗?”
“因为是同类。”
温稽荡漾不再言语,反而她身旁的索阳满月继续刚才的琴师,“茶就要满了,你会指定谁喝?”
吴君问想也没想就端过穆枔森面前将满欲满的茶一饮而尽,就要收回的手却被穆枔森抓住,“不会到你。”
突然的触碰让吴君问想起初见白百柏时,对方给他的亲切感莫过和穆枔森如出一辙的熟悉,如此对坐而视他竟有些分不清紧紧拽住自己的人是穆枔森还是白百柏。逐渐影入黑暗的穆枔森露出的仿佛还是身为双生子的白百柏的面孔,可后者又着实死去许久。他宛如针扎的抽回手,神曲只有一个穆枔森,就在他面前,而他也不会和谁撞脸。可他为何会觉得穆枔森和白百柏那么像?
仿佛一切早已注定。
不算意外的失落让穆枔森重新满上眼前的空茶杯,随后的茶水和毒水却没有相互转换,而对面的吴君问既没有离开也没有死亡,只是静待下一次轮回。可还没等到下一场雨,周围原本周正的煞气也开始紊乱,时而出现时而消散的白素艽也不知所踪,眼前一闪而过的白骨景象也不知是因他还是吴君问而起。回到过去的过去,万年桥几乎是个琐碎的开始,但一切的零碎又围绕万年桥本身而运转,本该属于吴君问的历练却在无形中缠上他,还有与白百柏相关的一切更像是有人刻意而为给他观看。
可他不应该与此事有关。
“开始了。”
“结束了。”穆枔森打断成功飞升的话语,“这里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或许……不该存在于此。”
“能记一个人两百余年只是因为与自己无关的畸形与贞洁,这样的万年桥早该破碎,可它能存活至今除了不得远离的煞气,也是活人祭奠巫女。之前见过我们的满月如今却一副陌生人的模样,对待自己的家乡以及真正的青梅竹马也是淡漠。起初的成功飞升说谎了,也没有说谎,因为能走出这座坟墓的只有四个活人。”
只是一瞬间,不大的房间就只剩下茶水落入杯具中的哗哗声,原本还在整理发梢的温稽荡漾停止动作,慕然抬起的仿佛是成功飞升的头,而一头光的成功飞升又好像披上了温稽荡漾的皮,余下的吴君问恢复到之前的漠然,身出诡异的索阳满月笑道:“曾有个住在桥边的女人,起初是她尚小的儿子走丢了,后来满身破碎的她遇到个愿意给予她温暖的男人,多年的温馨只是一纸卖身契,循环往复的赎身给了她个更小的儿子,短暂的乐声又是大雪的囚禁,最后她在丧失大儿子和二儿子的余生中死去。”
“真的死去了吗?”吴君问重新审视身旁成功飞升的躯体,“之前带走他的是你,后来带我回万年桥的是你,桥边姑娘最先死去的不是儿子……”
“是个女儿。”穆枔森接过话茬,“最初的小温寄出的信让成功飞升错带回孤灯清茶,后来的他照着索阳满月教的诗复述一遍给我弟弟。事实上,成功飞升在复述完诗后就回了万年桥,也就是我弟弟去往水不留的那天,而我们来这座坟墓也不过一天。仔细回想我们关于万年桥的记忆确实不止一天,可脸和身体都能伪装,记忆也不难,只是需要的道具更多。”
“不断隐藏自己,到最后还能认出自己吗?”
“认出的自己还是自己吗?”
温稽荡漾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复拨动眼前的茶水,“你很聪明,但也愚蠢。”
“在不认识自己的情况下,已不重要。”
他曾以粉末画过各种各样的人,唯一一次的拆穿已是在遥远的金沙海,只是那时的淳于思清还没有跟随他去白驹过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