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君问默默看着穆枔森放下怀中早已冰凉的屈男晨风，一路攸关着穆枔森一举一动道他已记不清走了多久。除了走路不曾有过其他动作的穆枔森此时正一铲一铲的崛着地上沾了雪的土，而他除了将穆枔森无法握着的琵琶轻放进泥坑中，也无能再做其他，一如既往的什么也做不了。只是静静的看着穆枔森将面无血色的屈男晨风放在琵琶的旁边。

　　 土一点点掩盖，雪一点点落下，直到他们眼前仅剩的绿色成了银白。

　　 茶树下的他无心去视茶树如何，只是将空落的手撑在穆枔森头顶。通透的雪融化在他的手背，余下的不解留在穆枔森身上而不流，他只得僵硬着十指随穆枔森的身影而移动，而激起千层浪的石头从来无动于衷。

　　 早了不止一天的雪反而让穆枔森开始平静，梦里出现的三座土堆正跨越虚无来到他眼前，盯着新土堆的他仿佛回到多年前的雪夜，亦是从未离开。只是上次埋葬好孤灯清茶原先的两个人后，还有穆子苏和一个浪花等他，如今愿意等他的人也永远留在这棵茶树下。

　　 “故乡是住出来的，他会一直在此。”多余的话他再说不出，因为他不确定背对着他的穆枔森有没有在听，或是听了也忘了，然而穆枔森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归还借来的铲子后同样背对着他远去。

　　 白驹过隙的前面是一棵长不大也小不了的茶树，围绕茶树葬下两座土堆后他折下茶树的一根枝叶带回孤灯清茶栽种，直到现在依旧还在生长。也许回去，上面的叶子又多了。

　　 可冬天只有雪。

　　 一天一块蜜饯的穆枔森执着的清扫落入孤灯清茶的雪，即使到不了第二天，孤灯清茶院子里的茶树又会银装素裹，可他还是悉心打扫无法融化的雪。看起来没那么荒凉的孤灯清茶却更荒凉了，尤其是在吴君问撞破这雪夜后。

　　 不曾远离孤灯清茶的吴君问却没有入孤灯清茶，只是在旁边客栈住下的他每天注视着穆枔森，索性在他躺倒在地时能第一时间冲进院子。背靠着茶树的穆枔森并无大碍，只是闭上双眼，睡着了。

　　 缓缓蹲下身的吴君问拿过穆枔森手中的扫帚，轻柔的动作终究还是在解下斗篷时吵醒对方。停顿片刻的吴君问笑着将身上带毛的斗篷将穆枔森裹严实后，将他宛如冰块的双手捂在手心。穆枔森没有阻止吴君问朝他手上哈气，只是想到屈男晨风后又果断收回手，而吴君问却不依不饶的抓过他的手开始揉搓，如何都不能在穆枔森身上留下自己温度的他只好开口道：“我们回去好吗？”

　　 “这里就很好。”

　　 没有纷扰的孤灯清茶，他更能清晰感受到穆枔森抽离他的过程，每一步都像一把把划进他心里的利刃。他开始后悔自己的问题，孤灯清茶就是穆枔森的家，而他的“回去”又是回哪里？

　　 “那你……”他小心翼翼的问：“愿意我在这里吗？”

　　 “嗯。”

　　 穆子苏走后，这里就成了空房子，在此借住几月的他于情于理又有什么理由不同意？房子没了还可以再建，人没了就没了。一直想泡茶给妻子喝的屈男晨风不再弹琵琶后，他就更没必要有那么多于的空房子。

　　 孤灯清茶已经太大了。

　　 他不愿去思考吴君问为何突然抱住他，只是淡淡的提醒，“你该回去了。”说完他将冰冷的斗篷重新披到吴君问身上，拿起一旁的扫帚开始一天的清理，而他身后的吴君问忍不住笑了，他会让他回莫古怀古，回白驹过隙，回川乌，可唯独没有孤灯清茶。

　　 他开始明知故问，“回哪里？”若是在穆枔森身边，就是刀山他也愿意回去，而没有穆枔森的孤灯清茶，也不是他的孤灯清茶。

　　 刚要错过他的穆枔森止住脚步，“川乌。”

　　 吴君问微微一愣，随后小声问：“你不一起吗？”他大概能想到数日如一日的穆枔森每天继续相同的动作，却不厌烦，可也忘了时间。

　　 “这里很好。”确认吴君问没事的穆枔森重新错过他，回到大雪纷飞的小院。

　　 “莫古怀古的梅花开了，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吗？”

　　 他小心的注视着穆枔森的背影，可回答他的是扫帚滑过白色的声音。

　　 “森哥。”他突然转到穆枔森面前，“今天十月十一，再过一……”

　　 “生辰快乐。”

　　 “我……”看着穆枔森转动的身影，吴君问小声道：“快乐。”

　　 再过一天他就能是川乌司祭，也可以和穆枔森远行神曲，也能同他使用相同的精魄守住珍爱的人和物，可回答他的穆枔森想到他一个月后的生辰，遥远而又短暂的生辰他要的穆枔森愿意给吗？

　　 寒风扫过的孤灯清茶异常冷清，偶尔附在他脸上不属于他的发丝一遍遍温暖他的心，让他习惯性的去追逐难得的温柔。可这份温柔也随呼啸寒风转瞬即逝，许是半天才察觉到身后有人的穆枔森停止手上的动作，一点点移开紧扣在他腰上的手。

　　 “今天的茶叶掉光了，之前的存货还够用。”

　　 手被扒开的吴君问没有继续将头埋进穆枔森发丝里，只是绕着他转到扫帚的位置，苦笑着重复之前的话，“今天十月十一。”夙沙哑雨彻底离开时，穆枔森还愿将他们埋葬在断魂谭，如今只是一遍遍回顾并不长久的记忆，九月十九是屈男晨风搬家的日子，也是安葬他的日子。

　　 而穆枔森活在这一天。

　　 许久才有时间观念的穆枔森缓缓道：“十九，十九……”

　　 “你该回川乌了。”

　　 “那天就已经结束了。”司祭的第一个委托不会太难，有穆枔森相伴的万年桥更不会太难，那天埋葬屈男晨风后，他就去了川乌。手中有了共剪的他再容不下其他水境，一直走完整个司祭正式任命过程，他都不曾松开共剪丝毫，而共剪一直朝夕相伴十几年的主人全然不在意它身在何处。

　　 沉默片刻的穆枔森任其雪花覆盖扫帚，直到周围刚打扫干净的一圈也被掩埋后，他就不再去碰被吴君问停放在茶树下的扫帚，只是默默朝屋里走去。

　　 或许更早，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