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我来。”

　　 没有多余问候的吴君问缓步跟上前往大雪的九方文书，他小心数着所行的步伐，却还是在停下时忘了道路长短，而他面前的九方文书也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换了一身行头，巧妙的融于他所处的破败屋子。他看着空旷且黝黑的屋子问：“为什么都是黑色？”

　　 纵使门外大雪环绕，可门内仿佛像一个无底的深渊，吞噬靠近的一切。

　　 他虽然不知道身处塔中的自己为什么会想到穆枔森，但终究无法靠近多了两边的八仙桌，而原先在他身旁的九方文书自然而然的坐在古山龙对面，尚缺四人的八仙桌却美满了。

　　 “君问，你觉得这里应该有几层？”

　　 没有回答也没有靠近的吴君问立在原地，以前他和穆枔森来遥知山时还没有这座浑身黝黑的塔，后来和九方文书一起时也还没有，只是走着走着就被圈禁在黑暗中。塔内并不少的蜡烛却只发出微弱的光，勉强照亮的四周隐显出一些他看不清明的浮雕，只是依稀分辨出是人又是兽……

　　 穆子苏的轮廓。

　　 除此之外的人他看不清，因为被光亲吻的浮雕又成了严实的墙壁，见他不语的九方文书淡淡道：“十层。”

　　 吴君问下意识的回：“多了。”

　　 “六层。”

　　 “少了。”吴君问摇摇头，“不多。”

　　 轻声说了“也不对”的他开始沉默，不知道答案的他自然而然的答了。他一路追随而来的煞气不像古山龙这般纯粹，却也没有塔的浑浊，至此的共剪形同摆设，久等不见约好的白素艽。而这座远高于寻常山林的遥知山位于孤灯清茶和莫古怀古的远方，双方都能看见，靠近却要两三天。

　　 才分开没多久的他们相见亦非本来的圆桌，九方文书身前的八仙桌前也不见游菜花，只要回头他大概还能看见染纸坊的炊烟，因为上次他在那里也能看见这里。周围的熟悉让他不能怀疑这里的真实，可十多年里不止一次登顶遥知山的他不会记得此处，因为它总是被大雪覆盖。

　　 在追寻台、在万年桥还能见到白素艽的他不太愿意靠近缠着绷带的古山龙，明明是郎中的他还可以自医，他记忆中没有如同古山龙这样蒙着一只眼睛的郎中，可古山龙就如同他对九方文书一样并不陌生，坐在一起的古山龙和九方文书也不知道谁先认识的谁。

　　 空有一身精魄的他却无处释放，这里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假。

　　 许是明白他心中疑惑的九方文书解释道：“这里曾是一个富人家的房子，后来家道中落后就永远留在此处。”

　　 吴君问不怀疑这里的华丽，只是好奇什么人会在这么寒冷的山头建这么大座房子。他空手攀登至此尚需一天一夜，携带山石的工匠又如何耐得住此种寂寞？

　　 此时的他也不知身处塔内还是白驹过隙，未曾见过的浮雕总让他忆起远在回忆尽头的海金沙，初入的海金沙也不像现在这般昏暗，原本长长的带有精致雕刻的礼堂仿佛没有尽头，后来身边有人相伴的海金沙那里都是起点，那里都是终点。只是海金沙的标记只偶尔闪现在穆枔森脖子上，即使是他也极少感受到它的存在，如今到了此处更明显的感受到它的靠近，想到此事的他掏出共剪随着红色指针一点点退后，远在他身后的九方文书淡淡道：“他们很像。”

　　 想到宛如双生子的穆枔森和白百柏的古山龙看着屋外的光影笑道：“枔森的光，小白的影。”

　　 “反了。”九方文书淡淡道：“黑色才是他的常态，只是正好有重要的东西存在于白色的光中，他便追随那一抹白光而去。”

　　 凝视着光中身影的古山龙淡淡道：“白色的她还是追随黑暗而去。”

　　 之后的两人没在说话，而是收回视线转向身后的黑暗，远在门外的吴君问奋力推开笼罩在黑暗中的穆枔森，让其巨石踏雪而过。

　　 “你个笨蛋为什么不躲开！”

　　 他难以想象自己晚来一步的后果，更让他气急败坏的是穆枔森一副无所谓甚至释然的模样，明明侧身就能躲过的石头让穆枔森仔细的瞧着，仿佛对待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如今到他身下衣衫有些凌乱的穆枔森只是迷茫的看着远方同样迷茫的白色，紧扣在他肩上的手也开始整理穆枔森身上方才被自己乱了的衣领，而一地散乱的青丝正被雪花一点点燕麦。

　　 黑石下的穆枔森是真的想死。

　　 吴君问滑过穆枔森眼尾的手不自主的留下，身后已不见孤塔，黑石滑过的痕迹正慢慢消失，连同一身白衣深陷雪地的穆枔森。

　　 不适应的微闭上双眼后，穆枔森伸手挡住让雪映射得越加刺目的光，可还没等他远离眼前的一团光晕，刚抬起的手就被一身光晕的吴君问抓住。手里的冰凉让他不敢太用力，但也不敢松手，此时的穆枔森就像一块冰晶体。

　　 远观那么美，靠近又易逝。

　　 害怕自己掌心炽热融化洁净雪花的吴君问稍微松手，随后又果断握住来之不易的手腕，同样的冰凉没来得及留下他的一丝丝温度就滑出他的靠近。吴君问失神的看着满身鲜雪的穆枔森缓缓起身而无动于衷，他的每一寸靠近都像是无声的远离，稍微挪开他的穆枔森也确实如此。

　　 也许，穆枔森比他想象中的还不愿见他，可又为何来了此处？

　　 他一路上未曾见过的穆枔森正重复他之前的动作而不接触，只是收回手的他如同一个初学说话的婴孩般支吾——

　　 “光……刺眼。”

　　 尽管周身都快冻僵的吴君问还是侧身挡住穆枔森眼前并不可能存在的光，而后者却还是僵硬的躲避着，待看清骑在自己腿上的人时，他缓慢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他记忆中的吴君问该在莫古怀古或神曲的某个地方，前些天他也去了川乌才是，可眼前有些失落的人也是他记忆中的吴君问。

　　 “我一直在这里。”吴君问颤抖的低下头，“不要远离我……”

　　 “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