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留下的……对吗?”重新看着他的穆子苏拦住他的去路,“路不会那么长。”
“从这里到莫古怀古大概要六个时辰,自莫古怀古至孤灯清茶也要六个时辰,能在日晷转完一圈前回去吗?”
“谁后到谁做饭!”
感受到身前转瞬即逝的风的他失神的看着远去的背影,直到她成为儿时的大小时才缓步启程,可不断奔跑的他们都没有计时的日晷。
“所以,年初就开始了?”见饭桌上的穆枔森点点头,穆子苏索性放下筷子轻戳穆枔森,“真的什么感觉都没有吗?”
“是你们的话,大概会有点温暖。”穆枔森继续道:“你冻红的手……不也没感觉?”
察觉到穆枔森不自然停顿的她紧握沉重不堪的手,转而又被轻拍她肩头的手缓慢挪开,确认穆子苏没再流泪的他笑道:“我以后不会懒在孤灯清茶,倒是常年奔走神曲的你们注意回家才是,神曲那么大,走不完的。”那么大的莫古怀古有了淳于思清后吴君问走不远,而同是川乌司祭的穆子苏和林之更随知更鸟远游神曲。那么大的神曲即使是他也无法保证每次都能安然退场,更何况那么多的未知,穷尽一生所到达的地方总要有个地方栖息。
“没有你的孤灯清茶也不是我的孤灯清茶。”
“你还有追寻台,土楼的戏你听许久也不会完,也许还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噗!”趴伏在桌上的穆子苏笑着说:“我这么粗糙,除了给布袋戏添乱,难不成还能操偶?”
“未尝不可。”
穆子苏本就武刀弄剑,除去精魄,本身所有的能力也足以引导木偶的武戏。而他想象着操偶的穆子苏正疑惑一本正经的他,如同金沙海那般猝不及防的催婚又那么忧郁,逃避没有穆枔森的孤灯清茶的她看了看窗外,“神曲起了戏台,登台的京戏成了串流街道变脸的川戏。”即使到了现在,当初文元城随戏台而起的《桃花扇》依旧震惊着她今后的岁月,只是那才搭起来的戏台又沉寂在落魄的踩踏中,待到粉墨重现人前时,也剩下一身破败川戏的破丑归文变脸于大街小巷间,偶尔过路的行人或嫌弃或远离。
倘若戏服华丽,人还能留住几何?
可对着变脸嫌弃的人倒也不在意服装道具是否华丽,风雪中坚持变脸的破丑归文让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笑意不止的穆子苏放下手中的碗,抓起寒水跃至门前雪地,“思清姐姐的刺绣和君问哥哥的书法都不能吃,家里的围棋更是当不得团子,咱们几个中就你的茶叶可以食用,寒水恢复原状时,我要你手中一盏茶。”
默默铺平茶具的穆枔森只愿是应了穆子苏的话语,即使听不见的风声,也随着穆子苏武动的身影而无声的说话,院中偶尔飘落的茶树叶避过寒水的利刃靠近树干,而随剑而动的穆子苏除了被漾起的白毛剑穗拦了动作,还得忍受足下飞扬的雪花乱了双眼。不大的院子充斥着穆子苏平静而又平静的声音——
“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
一武完毕的穆子苏对着眼前的茶树陷入久久的沉默,或许她本该也这么沉默,只是身后的温暖让她沉默不得。还剑入鞘的那一刻也是她回归孤灯清茶的瞬间。屋里还冒着热气的茶让她不再留恋武动的雪,收起寒水的她拿起茶壶往另外三个空空如也的茶杯注入茶水,见此情形的穆枔森也没多言,只是拦住她倒满最后一只空杯子的手。如此也没让穆子苏住手,她只是将穆枔森掌下的杯子挪到一旁,继续手上动作缓缓道:“以前我总说你懒死了,如今懒倒是不懒了,却……”她曾说服自己只要念出那代表着消逝的“死”字后,穆枔森就能一直懒在孤灯清茶,可无数次的练习,终究不抵现实的哑口无言。此时的她那么痛恨以往话多如水的自己,肚子里为数不多的墨水倒完后,就无话可说。
以免双手颤抖的穆子苏让抖出的开水烫伤自己的穆枔森放下她手中的茶壶,看了眼半满的茶杯的他不由得笑了,“一动不动是乌龟,我不喜欢海。”他并不恐怖碎在地上的水滴,但他恐惧深不可测的大海,那么深的水就要将他淹没,水中的他无法呼吸也无法呼喊,那么静的水又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难怪你雪夜你从不和我们滑雪,那么厚的冰面足以支撑你掉不进水里。”
轻触杯沿的穆枔森不由得认真的问:“真的吗?”曾经摔落至冰湖的他断不会轻易接触冰面,但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比起冻伤,更恐惧的是万千冰冷中再没划破黑暗而来的光。可光无法向水一样凝固成冰,他又如何抓得住?
“真的。”
“那我下次去试试。”
穆子苏打断正在认真犹豫的穆枔森,每一次她的语气都随浸入茶杯的茶水而起伏,索性不消片刻就回到最初的平静,“以前浪花还在的时候你倒四盏茶,思清姐姐和君问哥哥来时你也倒四盏茶,后来的之更和晨风也是这样,直到他们走后还是四盏茶,甚至独自一人时也是四盏茶,如今只有你我却是一盏茶。”
“从莫古怀古到孤灯清茶的途中有四棵茶树,紧挨在一起的两棵是这里曾经的主人,剩下的两棵一棵给了小雨姐姐,一棵给了晨风,又长出来的一棵会和院子里的有所不同吗?”
“那棵茶树并非我栽种。”
“可院子里的还是。”端起其中一盏茶的她苦笑道:“他们也喜欢喝这么苦的东西吗?”
“你也一样。”笑着给穆子苏蓄水的穆枔森继续道:“人固有千面,茶亦有百态,不过他们更希望你尝桧子言。”
“喝醉了就回不去了。”
“不醉,不归。”
穆子苏有些好笑又好气的看着穆枔森,“可你醉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