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北山忍冬再没言语,只是按照药方抓药,相同的日子又过了数月。南门雪梅除了不能言语,原本还能做一些简单事宜的她如今只能安然躺在床上,而他自六丑府带走的所有积蓄也逐渐见空,而最初的六丑府早已被他贩卖。事到最好,他已不得不亲自下厨。
然而真正来到厨房的时候,他才发现没有锅碗瓢盆,也是从掌柜那里得知做饭还需柴米油盐。初次做饭的他除了一锅黑粥,再无多余饭菜,而南门雪梅却像他之前买的饭一样,一口不剩的吃完。等到他下咽时,直被一股糊味逼到干呕,然而见南门雪梅那么若无其事的吃,他又重新尝试吞咽这难以启齿的味道。
“府主怎么能吃……”
“嘘。”放下碗筷的北山忍冬随着六丑以往的郎中出了门,“她就要睡着了,别吵醒她。”
看着眼前从头发凌乱到衣摆的北山忍冬,老郎中仿佛又回到了遥知山顶的六丑府,而眼前人的清澈瞳孔还是曾经那个少年,为此,他也叹道:“府主,倾家荡产救一不归人,你可曾后悔?”
“我不太懂后悔。”北山忍冬继续道:“在我还没那么大的时候,就记着似乎与谁漂流过,后来成了府主就没离开过六丑府,若不是这次外出,我恐怕一辈子也不知道米还有这种味道。”
“既然尝过了,就记住罢。”
许是不久不见熟人谈话的北山忍冬也开始多言,“我想往后余生都不会忘记。”泄露出一抹笑颜的他看了看屋内端坐在窗前的人,如此珍贵的回忆,他怎舍得忘记?
“多年后,我也许还能见到一成不变的你。”
“老先生,你要走?”
“不早了,也该回去了,她还在等我。”
微微一愣的北山忍冬不再言谈此事,从他第一次给南门雪梅煮药时,老先生就在六丑府,同遥知山度过的春夏秋冬中也不见身伴何人,偶尔的交流除了其他病患,便属他最多。就像老先生没问他亲生父母是谁一样,身为府主的他也不曾问候老先生家事,如今的老人家倒是自谈起来。
“我老家四季如春,喜爱雪花的她一直到闭上眼睛也没见到一片雪。”任由雪花落其掌心的他笑了笑,“倒是少府主你生在雪中,如今也浸在这雪花之中。”
“我现在也不是府主,不过是个寻医问药之人。”
“于我而言,你永远是六丑府的府主。”
“可那里真正的主人都去世了,我的父母也不会再回来。”
此时的老先生已不知北山忍冬说的是两人还是四个人,只是在最后轻拍他的肩,“你身后有人了。”
透过南门雪梅清澈的瞳孔,穆枔森着实能见门外的一老一少。而这时的他又全然不能撼动南门雪梅的身躯,只能僵硬在愿原地,而这样的他又着实能见门外……
他让她在此等候,她就在此等候,只是她习惯性的去看他。
只因是你,所以看你。
“老先生,你可能不知道,第一次见她时,她还那么小,背在身上都没什么重量。就藏在雪堆里,那么冷,脸却冻得通红,好像梅花在撒娇。”
“我第一次见你时,你也比她大不了多少,当时老府主还和我打赌你是走丢至此,可一地雪上除了几步脚印,就是竹篮滑过的痕迹。就那么窄一条路,都不见人的身影。那么冷的六丑门前坐着一个你,放眼整个遥知山都那么诡异,后来府主夫人放出寻人令,一月、两月、三年都不见人前来认领,索性放任你去带她回家。”
“没想到这一回,也是十几个年月。”
“可他们无法看到她痊愈。”
“他们虽然没有看,但一直陪着她康复。那么小的年纪在冰雪中待了那么长时间都能安然长大至此,来年飞雪她也还能像梅花一样独自美丽。”
“老先生,你就要走了,六丑府已没积蓄,以后我们也许就不能再见了。一株梅花独自迎接冬天的雪花,可雪花也等待只在冬天盛开的梅花。梅花那么柔弱,却能承载寒冷雪花,雪花那么寒冷,也只有靠近梅花不会消失。”
“老先生,想必你与我父母是故交,他们离去,六丑府也灭了,您还能对我至此,道声前辈不多礼。如今我也还能煮饭,前辈大可不必瞒我。”
无奈之下的老先生只伸出一只手掌后就离开了,无力瘫倒在地的北山忍冬喃喃自语道:“五十年?五年?五月?五天?”
眼前逐渐黑暗的穆枔森不知道北山忍冬还说了什么,只让他惊讶的是南门雪梅的听力出奇的好,不仅能知已去街头的老先生的脚步声,更能知道出自老先生的叹息。
等到他周围彻底黑暗时,过去的、现在的,各种各样的声音如同擂鼓般敲进他的耳朵,包括刀剑刺入身体,人倒下的声音,甚至详细到血流出人体,随后染红地面的声音。反而篮子自高落到低处的声音细若滴水,可这样的“滴水”正连绵不断的重复在南门雪梅脑海,直到风雪中的第一抹阳光进入。
并不强烈的光只是勉强透过缝隙进入她的雪堆,唯有盯着眼前的事物,她才能忘记身处何地,等她回过神时,周身的雪已融化大半。
却到了深夜。
明明是晚上,穆枔森却能更详细认出周围的事物,身体也没了南门雪梅给的禁锢,仿佛脱离南门雪梅躯体的他却不敢稍微动作,唯恐叨扰床前之人难得的休憩时间。等到门重新开启时,北山忍冬已不及照顾紧闭着双眼躺在床上的人,劈里啪啦就往外冲,确认只是一阵风的他抛弃先前的理解与宽容,连着被子将南门雪梅附在身后就破门而去。
身上有了重量的他不能再如往前一样箭步如飞,只是一步一个脚印踩在雪地上而行,直到摔倒在一家门前才将身后之人安置在旁。
“开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