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方文书存在的时间比你我想象的还要长，你们一月所路过的地方是常山的一部分，那场洪水过后才是完整的常山村，我也是在那之后遇到九方文书，因为有了那棵桃树，常山村没有成为真正的常山村。”着实无惧的古山龙重新斟满眼前的空杯子，“其实也没有过去那么久，算上十二月，一年。”

　　 “是的，一年。”

　　 “我的秘密从不对你隐瞒，因为我们是一起的。在你还没有想好的时候，说了你也不会去听，而那时的我们也还没准备好。”

　　 “过多的巧合就是阳谋。”

　　 “本就没有巧合，不过是事先计划。”之前他还和九方文书讨论穆枔森和白百柏的光影问题，若白百柏是追随影而行的光，那穆枔森就是追随光而行的影，现在不过是光沉睡后，重新回到最初，可见过光的影还能重新忍受影吗？想到这里的他笑了笑，“一年到头了，以为要做成多少事，其实什么也做不了，不知不觉就完了，回头还得感慨一年怎么就完了？然而人的若干个岁月就是结束在这拼拼凑凑的时光中。”

　　 此时眼前几乎嗤笑的面孔正不断与鬼市中的小郎中重合，同样的拼死而无力回天的神情又那么像，好像古山龙长大的从来都是皮囊，皮囊所包裹的事物如同他的木箱一样一成不变，可古山龙遮住眼睛的绷带让他想起独自徘徊在忘回生中的人，那时的穆枔森岂非如此？

　　 现在或许也一样，不过对象变了，可他似乎也没走出忘回生。

　　 往他面前放了盏茶的古山龙缓缓道：“刽子坞作为洪水过后第一个活过来的地方，那里本该是天然的蜜香屋，同样的一棵桃树让那里成了现在的刽子坞，不过连接了遥知山的鬼市。苦酒镇的断魂潭也是，但那里有着和刽子坞一样的情况，金沙海之所以不成功，是因为海金沙的反噬。我曾在那里设下与常山村同样的阵法，可那时还没有煞气的你就能安然离开，你和小白后期进入的镜像也是阵法的一部分，严格意义上，那是由你完成的阵法。”

　　 想到当时同穆子苏、林之更共同埋下阵法的穆枔森不愿言语，而停下手上动作的古山龙苦笑连连，“你的妆容不止换脸，也换身。”

　　 “不过是骗术罢了。”

　　 “技不在高，有用就行。”古山龙，“你的骗术骗过了所有人，包括自己。当初在莫古怀古给出那粒药丸的是我，但让你服下的是他。”

　　 “事已至此，不必挑拨。”穆枔森打断道：“制造莫还头的是你，传递莫还头的也是你，如今的你也奈何不了现在的他。”

　　 此时的他已然确认当初立在吴君问身旁的人就是古山龙，只是不知何故，这么多年他们竟全然不记古山龙，如今的相遇，只是最初的别离。而现在浑身精魄的吴君问若非他或白百柏，其他煞气奈何他不得。

　　 “唉，跟你们师徒比起来，我的话语始终刚入白驹过隙。”

　　 穆枔森并不理会他并不好笑的玩笑，只是沉默的感受聚集在此的煞气。来之前分明还是昏暗的街道，如今已是有了光的六丑府，他所能感受到的煞气正不断朝遥知山靠拢成一座塔。

　　 “问生坪和文元城也曾是你们其中一个蜜香屋，用以破除海金沙的限制。”

　　 亲眼见证金沙海底尸山的他大概知晓海水中有特殊事物镇压，然而那水抛物而不走，纵使莫名和吴君问进入海金沙的他也不明其中构造，藏于水中多年而不腐，若非特殊材料，就是煞气或精魄，与海金沙中的平淡一样，构成海金沙的石壁也是如此。那样的地方允许淳于思清在那绣织布匹，却不让人知晓，除了本身特殊，他再不愿多想其他，更何况他也应了吴君问。

　　 古山龙淡淡的看了穆枔森一眼，“只有人才会制造出限制人的事物。”即使就在穆枔森对面，他也感受不到穆枔森身上来自海金沙丝毫的气息，而他以往偶尔还能在穆枔森脖子上看到的印记早已荡然无存，却也不必再忍受千金丝划过十指的痛。

　　 “作为一个郎中，你不该分心。”不再泡茶的穆枔森静静的盯着木桌上的纹路，他之前所见到的古山龙总是有条不紊的处理病患，即使遮住一只眼睛的他不再像小郎中一样较劲于病人必须听郎中的话，但也不该为一个海金沙分心，他们所制造的沉船事件太多。

　　 “是，我不该分心，也许这次她赌对了。”古山龙恢复先前的神情，“我们曾做出过很多的失败品，包括你的妹妹。”

　　 想到穆子苏莫名而生的寒体，穆枔森难得曲折片刻五指，再次抬眸又是一如往常的平静，“说下去。”

　　 “我见过的生死太多了，在漫长的岁月中，也只有生死看不腻。”看了眼穆枔森的他顿了顿，“历经千万生死的郎中本应麻木生死，但我无法面对素艽的生死，在我们还没有离开常山村前，娇娇就因寒体死了。我做不到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去而谈笑风生的救治其他孩子，一见喜里曾寄存着另一人的煞气，他在消失前曾让我知晓九方文书和藏笑书，所以我去了川乌。但那时的川乌并不接受没有精魄的活人，后来我跟随九方文书炼化煞气，只为找到藏笑书救活娇娇。百年来杀死的人比你看到的还多，为此娇娇也困于一见喜而不能出。寒体并非天然疾病，而是特殊体质触发的毒药，我也是从子苏的症状中得知此事，当时还不能解的我遇到同样寻解的孤灯清茶夫妇，也就是你的父母，寒体虽是毒药，却为罕见，即使走遍诸多神曲的我也未曾有此解法，只是有些并不成熟的解决思路。”

　　 “金沙海相遇的你们有意推解出解药，但缺自愿试药的人，所以你送回奄奄一息的他们。”穆枔森缓缓闭上双眼，“那年的雪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