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比我更适合墨成丹青。”对着手中早已尝不出味道的茶,铁犟一饮而尽,“他们大可不必言语。”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十二个时辰,一个时辰八刻。神曲那么多人,即使我有精力一天杀一个,一年就是三百六十五个,十年就是三千六百五十个,姑且以为我活到一百年杀死的人也不到神曲的冰山一角。”穆枔森顿了顿,“人就像沙漏,过了,就一滴不剩。”
“你能说话。”像是初次见穆枔森的他有些惊讶,多少年前的以往他也曾这样记录时间的流逝,但那是多久了……
“我只能对你说话。”习惯于煞气的穆枔森逐渐忘了最初的言语方式,只是继续陈述,“拥有共同理想的你们成了好友,如今成了好友的我们也有共同的做法,好友。”
“相同的桥有些人可以走,有些人,不行。”
“藏笑书的反噬应当过了。”
“没过,但就要结束了。”铁犟颇为无奈的摇摇头,将穆枔森手上僵硬抖动动作看在眼里的他继续道——
“身为人臣,未能尽忠祖国,乃为不忠;身为人子,未能尽孝床前,乃为不孝;身为人兄,未能友爱弟兄,乃为不仁;身为人夫,未能伴妻左右,乃为不义。这样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我不该为人师长传道授业,所以我带着家乡的普洱找寻好友吃茶。”
“夫子。”没了昔日年少容貌的铁犟竟让他无言以对,即使只隔着一盏茶的距离,他也快要分不清九方文书和其他人的区别,只是脑海中年轻俊秀的文书先生正与不同的人脸重合,直到长在他自己的脸上。清晰的轮廓让他在睁眼之余打翻杯中茶汤……
柔和烛光下的是铁犟错过染绿大半个桌面的茶汤,扶正摔倒的杯具后淡淡道:“铁犟是九方文书,九方文书未必是铁犟。”
“九方文书困我,铁犟却救我,摆脱了铁犟的我还能摆脱九方文书吗?”
“造纸的地方除了书写,就是做生意。”
“藏笑书为生,墨成丹青为意,神曲做赌,意难坊持庄,白驹过隙牵引,常山不回。”
“他是最好的学徒,却不是最完美的书生,你正好与他相反,我要在你们间选一个。”
面对显而易见的答案穆枔森默默添满空无的杯具,“你是最好的学徒和书生。”
“所以我做不了夫子。”
“但你做了最好的文书先生,尤其对她。”纵使耳边不现吵闹声音,可那个怕蛇等待弟弟回来的姐姐依旧历历在目,以前的他不会知道古山龙是他带出的司祭,如今他遇见的多数人都曾是他的门徒,翻遍川乌藏书的他也不见铁犟的痕迹,只留九方文书长留神曲。
“这也是你在这里的原因。”
穆枔森忽然觉得眼前微笑的铁犟有些陌生,仿佛这才是他最初的见到的九方文书。在过去的白驹过隙中,他不曾见九方文书动怒,也不常欢笑,其中淡漠堪比他发茶水。可现在坐在他对面的是满头白发的老人,慈善的眉眼间还有多年雕刻留下的匠气,然而他曾见到的铁犟分明是个喜爱坐在门前观望远方的造纸匠人。而久远的那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铁犟,他也不曾见过,只是想到白百柏的他淡淡道:“她的独角兽坏了。”
“不是坏了,只是回不来了,所以她离开了。”
“嗯。”慕然回首,他仿佛还能看见那不大的身影立在一旁画小人图,至于图中内容,等他就要看清时,它就随她的笔墨而去。
“她能更好的完成这件事,但她选择了独角兽。”不再续上茶水的他继续道:“以物易物乃鬼市规矩,也是神曲常态,用于续命的藏笑书只是屠戮更多的人命,开始藏笑书的我阻止不了它的结束。一本书在翻开第一页的时候就脱离我的掌心,我只是无情的立在一旁漠他们的离去,而书中的人也不再是横撇竖捺的文字,而是一个个鲜活的人生。”
“人的价值或许层次分明,但故事无三六九等之分。”
“可跃然于纸上的未必是他们的故事。”看着沉默不语的穆枔森他笑了笑,“人生尚可替换,复制他人故事为己所用不更轻松些?”
“故事不等于偷来的人生。”
“三百年来我一直靠偷取别人的人生来完成九方文书的故事,躲在藏笑书后的我将杀死的他们填充在书里,可再厚的书也有翻完的一天,如今我找到了合上这本书的人。”
“喜爱看书的人会在合上上本书后翻开下本书。”
“洁白的笔能混淆青红皂白,黑心的墨能成就千古佳话,薄如细纱的纸能承载万千沉重。”铁犟摇了摇头,“厚重的书却不能完成所有故事。”
“历经的人生不同,看到的故事又怎会相同?笔本无情,不过取决于执笔之人。”他不止一次见过吴君问书写,幼年、少年,以至于现在,纵使笔锋千变万化,可横撇竖捺骨子里还是那么的刚正不阿,因为是吴君问。沉默许久的他重新开口道:“每个人都是本缺了页的书,尽管缺了页,可它还是这个人。”
“为了那缺失的几页,我将用尽余生去追寻。”铁犟顿了顿,“属于九方文书的那本书已然完成,剩下的新书需要好友援助。”
大概知晓铁犟想做什么的穆枔森没有急于握起腰间的刀,只是暗自握紧骨节分明的手,他的好友已经太少了,再往前,他以已无法经历一次离别。
“以后,换你做夫子。”
掌心的一紧一松间,眼前的好友已回到最初青丝蔓延的九方文书,只比他年长出不多的眉眼正聚精会神的注视着他,伴随他起身还是一片油菜花,而隔在他们间的不再是一张木桌,而是一把利刃。宽厚的刀锋透过柔软的油菜花深入地下,刀柄的锈迹随着一片片雪花而荡然无存。
一身白衣的穆枔森和一身儒雅的九方文书就这样对立在油菜花地里的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