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遥知山下穆枔森离去的背影，匪不忍的收回视线。然而还没等他逃离洞外，身后就传来夹谷苦口婆心有些略带惊讶的劝诫——
“你明明不能喝酒……”
“都是人，有什么不能喝的？再苦它还不是一坛水？”勉强退回洞内的匪打断道，遥知山已经没了穆枔森的气息，很快神曲也会没有。
“可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夹谷无奈道：“你这是第一次喝酒，何必呢？本来也没见过几次，小匪……”
“住嘴！”
慕然回头的他不再听取二腿子唤他的名字，他们本来就不分彼此。可穆枔森不同，直到现在他还记得以前雪崩带着他滚下山，通过木窗看到的穆枔森还没现在高。到雪夜，他就会忘了在那扇窗后站了好久，好久……
那时的穆枔森拿着一本书，振振有辞的念着一片文章，那文章中有过他的名字。直到后来看到讨厌鬼九方文书接过穆枔森掌中的书，那时他隐约知晓是离开片刻的九方文书让他代念书。
尽管后来换了个人念书他就含恨离开，但他依稀瞟到个视线远超他炽热的人，也在一动不动的盯着穆枔森，只是他偶尔还会拿书遮住自己的脑袋。而从始至终的穆枔森，眼里只有那本书。
匪……
他多想听穆枔森唤他一声“小匪”。
可到现在，他们都还叫不出对方的名字。几百年来他一直期待的人也将离去，穆枔森若不能教他识文断字，他又为何要出来？
好像知道他想法的夹谷劝道：“你这次出来不就是想看他泡茶吗？现在茶也喝到了，就不要那么多执念，不属于你的终究不属于你。”
“胡说！他不仅接受我的名字，还接受我的花了，怎么就不能属于我？”着实找不到墨水的他强辩道：“咱们这地空落落的，他来了正好合适。”
“可是，人家在外面也不缺这么个地方，而且你给人送东西的时候有问过人意愿吗？有告诉他这是干嘛的吗？更何况他已经回赠你一盏茶了，你就不要强人所难了。”越说越无奈的夹谷继续道：“再说了，人家能泡茶，你能给人家茶叶吗？”
“怎么就不能？大不了我把这些梅树全拔了给他种茶花。”
只觉离谱的他无奈的扶额，“那你说说，你以什么理由给他种茶树？”
匪这次彻底无言，因为不断向前的他发现自己竟不知如何回答身后形影相随的人。虽然他活了神曲的几百年，可在此沉睡的他也不曾和别人有联系，他甚至无法确认少年的穆枔森是否也看到他。而他和穆枔森……
若为师徒，似乎名不副实；兄弟？他有意识的时候穆枔森还没出生；而做为朋友，神曲好像没有不知道朋友名字的朋友；若是夫妻……又没那么亲密。
他们什么都不是。
夹谷倒是奇怪匪这个百年不外出的人，就因为见了个人，就想去接触外界，想去学习与他有关的一切，甚至去了解他周围的人和事。若非他和匪为一体，他大概觉得他疯了，可此时的他也被匪感染得……悲悯。
想到“悲悯”二字的他终于毫不怀疑的断定自己和匪疯子，尽管再过许久，这两个字也不该用来形容他们的情绪，可自身的酒味是那么明显。
事到如今，他竟无言面对这个几乎和自己相差不大的人，只得跟着他来到凌霄洞外的山头。
这是他最后一次见穆枔森，与第一次见面的精魄少的可怜的司祭穆枔森不同，此时的他正迎着风雪打击围拢自己的司祭。他每远离遥知山一步，能近他身的梅花就少几朵，直到完全触不到他。森严的面具遮住他们的视线，匪一如之前一样看望穆枔森，只是他们之间的木窗成了满山的血红。
等到勇往直前的红梅花终于倒在穆枔森脚下时，身处凌霄洞前的匪心口微微一颤，随后转过身笑道：“我不知道他在那里，但我想送他一片黄昏，抬头就能看见。”说着他将手中刀刃笔直投掷，直到献身于一片光晕中他还能听到熟悉的二胡声。
以后再见，他必要叫出穆枔森的名字。
还没到夹谷明白匪突然的变卦时，匪就已经闪身进入洞中，只露出个背影的他淡淡道：“二腿子，以后咱这洞，不让人进了。”
“你说的是男人、女人、老人还是小人？”
“不都是人吗？”走后的匪又转身道：“哦对了，死人也不让进。”
夹谷不解的捞捞头，但还是按匪的话去做，大当家总是不会错。
可今后……
穆枔森还会是人吗？
直到最后，他都只是远远的看了眼冉冉升起的黄昏，却在最后都没敢去看黄昏之下的人。因为他的另一边，匪已经合上门了。
不消片刻，遥知山的黄昏褪去，最初的洞口只是一株红梅。远远看去，它的颜色最为鲜红。
只得在这红梅上停留片刻的穆枔森很快被于有备而来的司祭的划伤，不浅的伤口很快又肉眼可见的愈合。如此，擅自前来的司祭更加确定穆枔森果真是六丑府的头目。等到随他窜出血煞琉璃阵的煞气覆灭，森严面具下的他冷冷的看着周围的一切。
他从来不是个良善之辈，十几年前，他能为了治穆子苏屠尽忘回生中残留的司祭，如今他也能转二胡为利剑杀死拦他去路之人。
哪怕他们都曾在川乌。
此时的他已经路过莫古怀古，煞气遗留的孤灯清茶就在前面，进入那里将深埋地底的煞气尽数赶到遥知山，他就能强行轰炸蜜香屋。
可还没等他杀完勇往直前的司祭，数数强光自地下而起，覆盖住仿佛被煞气附体的他们，纷纷倒地的他们像是到了最后的归属。即使不必往后看，穆枔森也大概知晓光束源头，因为他的前方也有这么一道类似黄昏的光线。
不那么强烈的它们正好能进入他的眼睛，而四周正随着这道光开始黑暗，收回利剑的他缓缓向前。周围除了他移动而落在他身上的红梅花，就是一地被黄昏映得安详的尸首。
而路的尽头，亦是他心之所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