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对于普通人而言,这莫名的煞气只是下了场不同寻常的雪,风雪过后依旧日出。
同样的尘世路已没了最初的森森白骨,一地红梅也成了目不暇接的人群。相同的背影已覆上一抹红,而重新呼唤的他也大抵不能等到穆枔森回头,油然而生的念想让他加快脚下的步伐,可越是靠近,他和穆枔森间就越遥远。
同样的衣服,同样的发带,同样的背影,可他总觉得转过头的不会是穆枔森。
几乎跳到穆枔森面前的吴君问终于想起他睡在遥知山的安详从何而来,遥知山本质上是座坟山,而与之相投的只能是华服下包裹的白骨。那时的穆枔森并不会拒绝旁人夺走他手中的事物,他所能看到的脸和手只是染上了层穆枔森的气息,千疮百孔的司仪服俨然无数白骨。
而将这“白骨”带回家的他即使将他丢进温热的水中,也只会让水越来越凉,直到他最后将其捞起,也只是拥抱个冰冷的穆枔森。
像给木偶穿衣的他让穆枔森重入衣裳之中,而这“木偶”除了心口的位置有他留下的伤痕外,浑身完好无损。无论他抱着穆枔森睡了几个日夜,醒来时依旧只有他一个人的体温,可这具比尸体还像尸体的尸体却总有匀称的呼吸声。
起初他只当是穆枔森累了,毕竟他以前也经常靠近这样的冰冷,可涣散的瞳孔让他隐隐觉得不只是家传病,穆枔森的沉默让他心中的不安席卷全身。而正对着他的穆枔森在去路被拦阻后,只是愣愣的盯着前方。
沉默的穆枔森、温柔的穆枔森、微笑的穆枔森……他能记住太多的穆枔森,自然少不了眼前专注异常的穆枔森。
自然转过头去的他很容易看见巷子深处的皮影戏戏台,还有些破败的戏台上正上演着一场《西游记》。随着乐声而起的是最后一回:经回东土,五圣成真。
本就不大的台子深藏于巷子中后,就更没人愿意去看了,零散的几个孩童许是刚下学的人,但他们也很快回到家人的叫喊声中。其中还有撞到他向他道歉的人,而戏台上的人影依旧晃动着。和白百柏在文元城的那些时日,他有幸见证不同的戏曲,现在的他已记不起那些唱腔,但最后无论是否有人倾听,唱戏的人依旧会坚持唱完。
因为戏已开腔。
而在破丑归文大街小巷的川剧变脸前,他以往在神曲见过一个最为寒冷的戏班子。
那年的雪也像现在这般大,却完全不见丝毫阳光,身着或薄或重戏服的人曾在雪天搭了个露天戏台,也正因为天冷,果真有心来听戏的人也难以忍受的离开,一心寻找药方的他也是其中一员。可他完事重回那里时,白雪皑皑的戏台下依旧粉墨登场。
那也是他唯一只听了开头和结尾的戏。
细细想来,那似乎是场《牡丹亭》,却不似京戏唱腔。那之后的他一度以为开腔的戏无论台下是否有人,都一定要唱完,皮影戏也是戏,这次他也赶上了结尾。
尽管穆枔森再听不见其中配乐,但还是不由自主的朝熟悉的小人走去,以前他和夙沙哑雨的不多的见面中,也曾这样观看皮影戏,不过还小的他们几乎挤不进人群中,只是坐落在一旁悄悄的看。如今再无人阻挡他,但他还是自然而然的坐在巷子口,见此情形的吴君问只好也缩到伞下。
寒冬的太阳融不了积雪,但晚霞的光能很好的落在布有鲜雪的伞上。察觉到身旁有人的穆枔森下意识的将手中的伞偏向他,随着飞雪落下的还有温暖的黄昏。
不必穆枔森动弹,金黄色的光就能透过他与吴君问间的缝隙直落在雪地上,如蒲公英般生根发芽。
腊月的光本就少见,尤其是伴随雪花而落的光。但雪也没有要冰冻光的意思,光也很好的让雪完整,而这片光景下的穆枔森和吴君问就好像世界只有他们二人,身后的喧嚣也在乐器中消散。
六丑府搞事虽不过短短数月,可穆枔森执意去遥知山后每一天于他而言都是数年。这短短的时间发生了太多,就在穆枔森休息的这几天,川乌已被宇文骰子整合,却不像以前那么张扬,被他们扣在穆枔森身上的叛徒,很快也会烟消云散,而他总能让穆枔森重拾蒲公英地里的笑颜。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路欢笑中他也能静心看戏,事实上,只要穆枔森在身旁,无论做什么,他都觉得像糖葫芦一样甜。只是习惯了吃糖的他不会想起贯穿糖葫芦的是根足以致命的竹签。
巷子外的安详没有持续多久就结束了,戏终人散,可穆枔森只是失神的看着远去的戏台。唐僧师徒取经的路途已然结束,那唱完戏的人也该当立场,察觉到黄昏稍微暗下去的他收起红伞。然而才踏出几步的他就对上鹅毛般的飞雪,以及抓着往外走的吴君问。
从莫古怀古回孤灯清茶的尘世路上,吴君问指着好多新奇事物让他看,有心将他带去闹市的吴君问见他不为所动便也作罢,始终不肯松开他的吴君问终于在一地安静处停下。
就算眼前这座不陌生的房子还有主人的时候,就一直安静。以前在此学习的他就曾发现,而真带着无声站在它面前的时候,穆枔森猛然发现白驹过隙是真的安静,就像他的主人一样埋葬一切,最终将做为坟墓的自己也掩埋。
也许多年后,它会成为川乌一样的存在,但那已经不是他所能想象的。
因为此时跃到他面前的吴君问正一脸惊喜的将他拽进里屋,“尘世路破损那么严重,这里居然还好好的!不过师娘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这房子应该也是她的意见。以前我们总是在院子里打闹,踩坏了里面的油菜花师娘也不责怪,反而是师父好心疼又好无奈。”
“还记得师父师娘第一次有我们四个徒弟时的模样吗?”甚是怀念的吴君问笑道:“那时你才从神曲回来,可刚进白驹过隙就差点被子苏装知了的罐子绊倒,稍一回头的你就有了一个师弟两个师妹。不过子苏和思清本来就是你的妹妹,我们一家人都进了同一个师门。闲置下来的我们总会在院子中烤肉,师父买菜,师娘冲洗,思清帮忙切,你负责烤。本来应该调味的我和子苏却总是在肉还没烤熟的时候就开始偷吃,以至于满头大汗烤肉的你通常烤完肉,肉也没了。”
随着吴君问蠕动的嘴唇,仿佛眼前真的还有一个火盆,火盆旁坐着个认真烧烤的他,而在穆子苏的小爪子伸过来时,左右手都拿着烤串的他总不能及时阻止她就要落到火上的手。每当这时,总会有根从不使用的戒尺拦在穆子苏的小手和烈火间,而穆子苏总会在九方文书收回戒尺前缩回小手,继续若无其事的研磨手中的调料,而在九方文书接过淳于思清手中的菜刀时,手眼逐渐不协调的穆子苏又眼巴巴的看着已经焦黄的肉,得了空闲的淳于思清过来帮忙后,正在穿肉串的吴君问总会腾出手,将早已备好的两块肉一前一后的递到穆子苏和淳于思清口中。待得了肉的两人安心享受后,搬着小板凳过来的吴君问总会挨他很近,用干净的袖子包裹着手擦净他额头的汗。
细细想来,他已记不清火盆的炽热,只是包裹在袖子下的味道他记了好久,那是只夹杂着一半生肉一半熟肉味道的小手。
可时过境迁的小手终于握起了夫子训诫的戒尺,那根只能看不会用的黑色长条也很好的回归原位。
他、穆子苏、吴君问以及淳于思清,他们四个中的任意两个都有太多难以忘怀的回忆,尤其是在重游故地时,那些美好就像洪水般像他涌来。
然而鹅毛般的雪很快冲淡这一切,黄昏之下的冰雪越发冷淡了。白驹过隙之后,吴君问还拉着他去了好多地方,此时正留在一棵树下。雪压弯了它的枝条,但高处树干的痕迹尤为明显,正如此刻聚精会神对着它的吴君问。
即使不知道背对着自己的吴君问说了什么,但他也大概能记起他口中的甜蜜。
除了九方文书不曾使用的戒尺,还有什么是伴他长大的事物,那眼前这棵树上原来的蜂窝必在其中。以前吴君问上树掏蜂窝掉进泥塘里,而他也在那时第一次被蜜蜂追逐,从那以后,见到蜜蜂的他总是躲得远远的。
可到了现在,蜜蜂从吴君问摊开的掌心飞向他时,似乎也没有那么恐惧,因为他不会再感受到被蛰到鼻青脸肿的疼痛。
直到这冬天难见的小蜜蜂飞走,还保持原来动作的吴君问才恍惚想起那个曾经看待万千事物的灵动双眼已是滩死水,就连原本的清明也覆上了层他不会明白的情愫。
这是司仪穆枔森,不是他的大哥穆枔森。
这次没等他伸手,穆枔森就已暗自退开,而吴君问只是放下空空如也的手,其中还有穆枔森头发刚刚扫过的轻柔。
尽管是后来去到遥知山见过穆枔森,他也不知道穆枔森在那雪山之巅经历了什么,他总想过段时间一切都会恢复原样,他还是那个吴君问,穆枔森还是穆枔森,可穆枔森已经许久没叫过他的名字。而早在遥知山之前,穆枔森就已刻意疏远他,即使他再怎么骗自己他只是因屈男晨风的死伤心过度,可穆枔森的沉默又不至于此。
他们曾是最互助的同窗,也是最亲密的兄弟,就算穆枔森不喜欢他,也不至于百般压恶。
越是靠近,他越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曾经最想去拥抱的大哥,正朝着大海最深处走去,而他也会是无止境的深渊,去吞灭或者被吞灭。然而无论这片大海底下如何暗潮涌的,海面永远坚不可摧,即使破碎,它也不会像冰块那样留有龟裂。
而他和穆枔森的相知、相遇到相熟,又何尝不是大海?不过以前的海水如二月,如今到了冬季,自然凝结了一块块看不见的冰刃。
好多次的他想要大声质问穆枔森,然而真对着穆枔森,又不知该问些什么,因为穆枔森从未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也不欠他。可堵在心中的疑惑又像致命的淤血,随时会要了他的命。
他所知道的穆枔森看起来温和,可一旦确定某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以前穆枔森不曾回答他,以后更不会。
就算以后不再对他欢笑,哪怕回头看眼他……也好。
然而穆枔森自从踏上回孤灯清茶的路后就不曾回头,恍惚跟上他的吴君问随他一同留在河岸。厚实冰面上滑行的孩童好像儿时的他们,看着远方出神的穆枔森像是想到什么后,径直靠近一旁挂着冰块的“银”树。
树前的湖水是他们四个冬天最爱停留的地方,但他总是在一旁看,因为这湖水也是当初他被煞气暗算丢进去的冰窟窿,也是吴君问大雪天背着几乎僵硬的他到处求医的开始。
其实早在那时起,他就异常怕冷,以往冬天若非寻找药材,他必定卷缩在有火盆的孤灯清茶闭门不出,直到第二年春天才重新踏上神曲。后来去了白驹过隙,有温暖过他的小手拉着他踏上这片银装素裹,他才想起不是所有雪花都像冰块那么僵硬,那么扎人。突然的柔软很容易麻痹以往的疼痛,以至于前段时间的他慕然行走在满是冰雪的遥知山,那也是他除了和吴君问冬天外出,在冰雪中停留时间最长的一次。
莫还头让他忘了太多东西,直到六丑府的那一夜铁犟压制他体内的莫还头,才让他想起冬天是那么冷,落在身上的雪花那么刺骨。
如今重回麻木的他还会继续恐惧吗?
这么想着的同时,穆枔森骨节分明的五指已覆上最靠近自己的冰锥。眼睛不瞎的吴君问自然能看清穆枔森的动作,但当看见冰锥上的惨白五指时,还是忍不住想到现在的穆枔森也像这冰块一样。不过春天即将来临,万物复苏时总会让冰块融化。
同样注视冰锥的穆枔森只是感受到它的尖锐,却不能感受到它的温度,因为直到被他丢弃,紧握在他掌心的寒冰都不曾融化分毫。
最后回了孤灯清茶的穆枔森已不知吴君问何时离去,只是刚进门的他就见穆子苏正痛苦的将寒水砍入院中的茶树,察觉到他时又强颜欢笑道:“大森,你可算回来了!除夕快乐。”看到穆枔森手中红伞的穆子苏微微一愣,但很快还是扬起笑颜。
尽管她再怎么遮挡,可穆枔森知道,那棵一直被穆子苏扬言要砍掉的茶树,终于有道疤了。合上大门的穆枔森自然而然的将伞放置门后,随后笑着点点头。
嗯。
是的,他回来了,还是那个孤灯清茶,不过原来的牌匾被前来捣乱的司祭弄歪了,此时穆子苏正趴在他肩上扶正。随手拍尽他身上鲜雪的穆子苏跳下来指着他就抱怨道:“一天天的就你事多,依我看,若不是小雨姐姐来咱家过年,你怕是大年初一才掐着时间回来!”
“别人家春联鞭炮年夜饭,就咱家空无一人冷清清。”
穆枔森伸出有些僵硬的手指,缓缓在穆子苏掌心写下:我这不就回来了吗?
“好了好了,肉麻死了!”故作鄙视的穆子苏猛然收回手,“大过年的也不知道该买些什么好,之更也要后天才能来,我索性把你之前过年买的东西都买了一遍。食材俱备,就欠你这个厨子了,不过看在你这么准时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的给你打下手吧。下次若是迟到,就别想进门了!”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的朝里走去,倘若穆枔森还能听见,大概会被难以诉说的哭腔淹没。可此时的他只能看见穆子苏习以为常的“指责”他后,又自然而然的在厨房处理足够他们吃一个月的食材。
而无论是厨房外的他还是里面的穆子苏都清楚的知道,这次不会有以后了。
除夕之夜,也是一年的最后一天。
看着穆子苏毛手毛脚的动作,穆枔森不由得笑了。以往穆子苏虽爱玩闹,但除夕之夜很能细心的洗切菜肉,如今的动作在他靠近后又恢复往常。由于他速度过慢,忙活了半天,他们也只把需要的食材洗切好。
做完这一切的穆子苏蹑手蹑脚的来到他身旁,“大森,今天是除夕,思清姐姐太远了来不了,但君问哥哥就在莫古怀古,而且,我们也用不上这个。”
说着她将手中的毛笔递给穆枔森,那半黑半白的笔毛有部分是浪花留下的,还有的是他在用刀伤木做笔杆子时,笔毛不够剪自己头发凑的。以至于接过这半黑半白的毛笔时,总让他想到被自己用诛心贯穿过两次的铁犟,但这是他想要给十一月十一日出生的吴君问的生辰礼物,不过后来去了遥知山就一直落下了,但它着实该待在莫古怀古。
距离跨年还有些时日,想到这里的他点点头。
一直到穆枔森离开,穆子苏都还能想象之前吴君问站在远方注视穆枔森进门时的身影,若穆枔森能在跨年前赶回来,大抵还能追上吴君问。
孤灯清茶以往的春节总是她和浪花在等待穆枔森,穆枔森回来后就一直过年,孤灯清茶偶尔也会有吴君问、淳于思清一起跨年的日子。不过最初在白驹过隙的人,却再难聚齐。只要想到浑身冰凉的穆枔森,她就一阵揪心,尽管她和宇文骰子再怎么翻阅川乌藏书,也不见治疗莫还头的书籍,而破碎的蜜香屋终究有漏洞。
也只有此时,穆枔森觉得孤灯清茶到莫古怀古的路不那么遥远,而以往来来回回的行走,竟让他忽略了它的名字,而那块刻有“尘世”的石碑就藏在白驹过隙旁。一直到了吴君问家,他才想起那可能是九方文书不想他们看见,亦或是他们从不在乎。
这是他第一次过年来莫古怀古,原以为的热闹也只是孤灯清茶的冷清,吴君问以前也是独自一人在这偌大的房子中过年吗?很快映入眼帘的红灯笼打消他的这一念头,早上离开时莫古怀古还看不出过年的模样,张灯结彩中满是喜悦。
恍惚跨进大门的他猛然想起吴君问的父母该回来了,而莫古怀古也不像孤灯清茶一样只有两人,这种环境下的房子又怎么会冷清?
重回自己清晨醒来地方的穆枔森已是万千感概,之前他来莫古怀古,也在这间房和吴君问同息同起,如今这间回忆几乎陷入满是血色的黄昏中。而“血色”之下,俨然颓废的吴君问直勾勾的看着他。
事实上,穆枔森的一生中都很少见这样的神情,颓废中满是不安,不安的眼底犹如惊雷咆哮。也许铁犟的判断是对的,给吴君问一个契机,他能颠覆神曲,不过那个契机不会是他。
面对这样的吴君问,穆枔森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将毛笔给吴君问。虽然吴君问识字,但他不愿意看他的信,也不愿意他在他的掌心书写,单纯的话语在吴君问没被煞气占领前,他又不能对他言说,但吴君问和匪一样都能够对着他自说自话——
“我们认识快二十年了,明明都已经那么亲密,但你却像个陌生人一样随时离开。”想到穆枔森在匪面前的安详睡颜的他笑了,“在你眼里,我、思清就那么不值得信任?还有子苏,我们就一直是你的陌生人吗?”
只觉心口一阵撕裂的吴君问苦笑道:“也是,你是川乌的司祭,神曲的司仪,还是孤灯清茶的有君先生。无论身处何地,你都是那么的优秀,我们从来赶不上你的高度,从来……”
不会是你的家人。
后来的话吴君问再无法说出口,因为他想起凝视穆枔森头也不回的离开是那么的绝望,那条隔在孤灯清茶和莫古怀古间的尘世路从未消失,正如隔在他和穆枔森之间的距离远不止几步路。说到最后,他已分不清自己是在气自己的无能,还是气穆枔森的冷漠。但无论如何,他都被穆枔森的不言语扎进冰窟窿。
他以为他们能成为爱人,就像他父母一样同进同退。就算穆枔森一时半会没法接受兄弟变爱人,但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至于此,至少不会是宁可死都不愿意接受他救助的关系。
若是如此,穆枔森之前的舍命相救只是不屑于他的靠近吗?遥知山拒绝他的步伐轻车熟路,直到尘世路上恐惧他的靠近。即使最后穆枔森都不曾回头看一眼一路随他回孤灯清茶的人,但穆枔森拿着红伞退后时的眼神着实将他刺得四分五裂,宛如深渊的瞳孔中只有无尽的黑暗与恐惧,原来他竟那么可怕?
他们明明是没有血缘中最要好的人,可穆枔森恐惧到躲他至死。既然如此,大可不必再来莫古怀古找他,神曲那么多的地方,总会有一处能长出蒲公英。
“你走吧,这里不需要你,你去找你的自由,不要回来。”一时间的措辞让他几乎流着泪将紧握在手中的共剪狠狠砸向地面,“你连血都是冷的,手握着的冰都不会化,就像一具尸体一样无动于衷,你真是无药可救!”
看着支离破碎的共剪,穆枔森一怔。虽然水境在川乌甚至在神曲都不是什么值钱事物,但好歹也是跟了他大半辈子的唯一事物,如今就七零八碎的散落在地上。
就在上一刻他还在思考如何将毛笔给吴君问,下一刻吴君问就转过身去。虽然他听不见吴君问的声音,但他眼睛最后的清明却清楚的记录吴君问方才的言语,想到那些话语的他微闭上眼,无声的笑笑,他……
确实很冷。
他是吴君问的大哥,一声大哥,一生都是,同样,吴君问也只能是他的弟弟。刽子坞前他知道何处惹来的尘埃,却忘了本来无一物。
他和吴君问就像二胡上的两根弦,可能相遇、相知、相望,却永远不会相交。
他不过是莫古怀古少主吴君问的大哥,就像路边随处可见的石子一样,没了他这个偶然遇到的大哥,也还会有别的大哥。而这短暂的十几年,也很快会消散在茫茫余生中,以往的他……尝不尽人间苦,听不尽人间情,看不尽人间爱。因为他也曾感受过,也曾触碰过,但这一切就像温柔的火一样,与他无关,唯有手中的冰不逝。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以往的一切都无法复原。
他的路,前后左右皆是末路。
遇上他是吴君问的悲哀,好在以后都不会再见了。
虽然这是他能预想到最好的结果,但当这一块真的到来时,心口还是忍不住刺痛。明明他不该再感受到疼痛了,哈。
想到这里的他缓慢将破碎的共剪拼凑在桌上,随后往一旁的杯具泡上一杯茶,做完这一切的他将左耳上的何当取下放置在碎剪旁边。
无论之前他和吴君问是怎样的竹马,可莫古怀古的何当也过份贵重,与其给他这个将死之人做陪葬品,倒不如拿它多结交些朋友。吴君问亲手戴在他耳朵上的何当,靠近支离破碎的共剪竟也不违和。
他是吴君问人生中的一个大哥,但也到此为止了。
一直到穆枔森走出莫古怀古大门,吴君问才瘫痪在窗前。事实上,从穆枔森靠近莫古怀古时,他就一直注视着他的每一步,如今也正注视着他离开的每一步。
穆枔森是他的大哥,是他的亲人,纵使心中万般刺痛,他也不该如此简单粗暴的处理这件事。可几乎趴在窗户后面的他无法想象穆枔森拒绝自己时的模样,直到看见慕然出现的穆子苏跃上穆枔森的后背,他也只是含着泪回头。
穆枔森那么好的人,怎么会薄情寡义?
桌案前同样的黄昏让他恢复些理知,他挂的这些红灯笼就是想和穆枔森开开心心过大年,完事后监督他喝药。可自己怎么就忍不住?穆枔森对他的好无需置疑,何况他们还不是亲兄弟,就算是亲兄弟他也不该要求别人理所当然的对他好。
好在还有明天,明天就是他的生辰,昨天才完成的请柬明日发出去喜上加囍。他会去孤灯清茶找穆枔森,会致歉今日的冲动,以后还有那么长的时间,他总会让穆枔森原谅他。
明天……还有明天,一切都会恢复如初……
痛苦而笑着的他早已疲惫的靠在窗台之下,而他看不见的门外,穆子苏愣愣的擦净穆枔森嘴角的鲜血,随后笑道:“哥,我们回家。”
看到穆枔森笑着点点头后,她又重新勾住对方的脖子。逐渐谢幕的阳光,轻轻打在两人身上,在他们远去的尘世路中,红雪悄然而至。
一路上已有孩童率先点燃过年的爆竹,看了一路红灯笼的穆子苏也买了两个。
再次回到孤灯清茶时已是傍晚,看着灶前的人,穆子苏小心的将手中的事物递出,“这是之前君问哥哥留下的。”只在莫古怀古外面徘徊的她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可在吴君问去遥知山前让她将这封信转交给穆枔森时,也是满脸的犹豫和不舍,因为此去遥知山的他未必能回来。待他们走后,川乌一团乱麻,一直到尘世路恢复如初,她也没时间将这封信交到穆枔森手中。
相同的信穆枔森年初时就曾收到一封,而年末的信比之以往只少了个“有”。那是吴君问还在孤灯清茶的时候,就对穆子苏唠叨,他和穆枔森名字中皆有“君”字,正好合二为一,可此时的他看自己的手都模糊不堪,大可不必再去看些只会形同陌路的文字。
接过信封的穆枔森将其随手放在一旁的桌上后,就继续手中的动作,直到穆枔森点燃灶台,穆子苏亲眼看着微弱的火苗在寒夜中微微颤抖,眼见就要熄灭的穆枔森一边往灶里添些干柴,一边伸手摸向桌上的火炬。
以往她听九方文书说,一个长期暴露在寒冷中的人,会将自己当做柴火燃烧。
所以在穆枔森摸到信件时,毫不犹豫的将其扔进火炉。得了纸张的星星之火很快透过干柴燃起熊熊烈火,而穆子苏欲阻止的手也在“君”化为灰烬时缓缓放下。
她不知道这样是否如约完成吴君问所托,可在不解的看着她时,她还是笑着帮大厨打下手。等他们弄熟那些食物后全然天黑,点燃烛火的蜡烛的红灯笼安然挂在“孤灯清茶”两旁。距离新年不过两个时辰,可做好准备迎接新年的孤灯清茶却始终不见人动筷子,以至于满桌的饭菜快凉了穆子苏才讪讪笑道:“哥,再不吃就凉了。”烛光下的她低垂着眼眸,先前穆枔森离去,她便不由自主的跟去。可到最后她也只买了两盏灯笼回来,明明只需等待片刻,穆枔森就会如约回来。
可为什么还会那么不安?
而坐在她对面,即使眼前已经模糊不堪,可还是将几乎埋入黑暗的穆子苏尽收眼底,想到她先前话语的他给她夹了块鱼肉,他记得穆子苏最爱吃鱼了。
几乎颤抖着吃完的穆子苏放下筷子,“算了,这么大桌子菜反正也吃不完。哥,告诉你个好消息,你很快就有小外甥了!”说到这里的她扶向微微隆起的腹部,笑道:“所以,你外甥读书识字的事就交给你了,穆夫子。”
知晓此事的穆枔森微微一愣,随后笑着在穆子苏掌心写下:之更也可。
“他那么粗糙那能教人?教书之事非你莫属,还有君问哥哥允诺的书法。白驹过隙已经好多年没有学生了,你们两个舅舅看着办吧。至于孩子他爹,你可不能让他有机会教坏孩子,这可是你亲外甥啊。”
有了穆子苏短暂的喜悦,孤灯清茶终于不再沉闷,只是仅有的一个回声又让她清楚的记得穆枔森不可能回答她,如今他还能坐在她面前,过了今夜就再也不会了。
重新握紧双手的她垂下脑袋,微笑着的穆枔森在穆子苏看得见的桌面上写:子苏,你不该藏起刀伤木。整合完川乌的你应该很清楚,纵使最后集齐六丑,可孤坟和音痴都不是本体,最后毁坏的蜜香屋虽不会重启,但结合遥知山木偶的它依旧弥漫在神曲。而且没了琴师那样的存在压制,尘世路遗留的煞气很快会通过蜜香屋留下的残雪附身普通人,经过煞气和精魄的尘世路煞气本就不会再有意识,下意识附体的普通人也不会有意识,但会支撑着他们自相残杀到最后。同样因煞气和精魄而成的藏笑书能完美克制蜜香屋,而现在蜜香屋被毁,想让其抵消必然需要个同样具有煞气和精魄的人携藏笑书进入其中……
“够了!不要再写了!”猛然起身的穆子苏几乎吼道:“没有的事,遥知山、蜜香屋、尘世路都已毁坏,不需要再怀疑来之不易的平和。你是司祭,我是令主,我让你今晚不许离开孤灯清茶就不许离开!从明天起,你将不再是川乌的司祭,爱去那里去那里,但今天不行!”
其实以前穆子苏就不爱真的催他到处挪动,不过以令主的身份压他还是头一次,气急败坏也是头一次。
虽然他现在不太记得泡在冰雪里的感受,但刚才的红雪却是记忆犹新。白驹过隙的四个学生都是铁犟的实验品,只是他不知道他们为何“无视”淳于思清,但从小就有寒体的穆子苏相比也能在某种条件下变成他和吴君问一样的存在,穆子苏恰巧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找到了那个条件。或许在更早以前,她就知道蜜香屋的毁坏,所以今晚是穆子苏在向他告别。
穆子苏紧握的双手将他拉回遥远的遥知山,杀一个百岁之人是杀戮,杀一个将死之人也是杀戮,原来九方文书最后想告诉他的事在此。
想到这里的他继续手上的动作:好。
几乎怀疑自己看错的穆子苏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在此之前,若非担心穆枔森一觉不醒,她已经准备好了往饭菜里加的蒙汗药。尽管穆枔森满脸真诚,她还是不信任的打量穆枔森,她的大哥什么时候在这种事上这么好说话?
可还没等她回过神,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的穆枔森已将她打晕。
尽管躺在他怀里的人已经不甘的闭上双眼,但穆子苏的手始终拽着他的衣袖。
将穆子苏安置在卧房的穆枔森进入雪夜,在茶树下蹲下的他缓慢扒拉树根旁的雪,不多时果真见一方红木砚,旁边还有个细小的指环。那银色指环是他年初带回来的,不过在打开吴君问的请柬后就将其埋葬在树下,而和他几乎有着相同习惯的穆子苏也将刀伤木埋葬在此,不过它现在已由最初的奇形怪状成了方方正正的砚台。
拿起刀伤木的同时,穆枔森也将代表着爱人不分离的指环带回屋中。现在的他得需要灶台的熊熊烈火才能看清这方袖珍。上次从神曲回来的路上他曾想象过指环套进吴君问无名指的无数种可能,可在这无数种开始前,就已被他扔进火堆。
他就不该带它回来。
想到这里的他苦笑连连,往灶台里添了些柴火后就带着刀伤木回到书房。最初的一见喜、飞刀剑、也白头都还在他的箱子里,加上他手中的砚正好集齐文房四宝。
只是笔墨纸砚的相遇都让他感受到莫大的煞气,稍微靠近空白的纸张都让他仅剩的精魄被吸走。看了眼窗外景象的他并没有急着磨墨,而是重回穆子苏房间。
事实上,他当初回来就带了两样东西,一个是给银白色的指环,另一个则是一块糖。
多年前的雪夜他曾答应穆子苏回来时给她带颗糖,然而那年除夕买的糖葫芦给了摔倒在自己跟前的吴君问。从那以后,穆子苏就再也不要他带糖了,甚至都很少吃心爱的糖。而他今年带回来的这颗糖一直藏在袖中,多少月都没来得及给穆子苏,还有幕布后的笑先生,如今他全都还给穆子苏。
糖果下面压着的是穆子苏当初给笑先生的事物,做完这一切的他默默闭门离去。重回桌案前的窗外已是一片鱼肚白,而他眼前除了笔墨纸砚尚且清明,其他都混沌不堪。
他的书房对面就是穆子苏卧房,可他却不愿再回头,他怕自己后悔。
好在飞刀剑在同等煞气和精魄的压制下并不难磨,而其他几样事物也在疯狂将他吸收,或许是他在融入它们,他终于不再是个人了。
与刀伤木一样,原本散乱不堪的也白头也被穆子苏早早用千金线缝合成一本书,书中十一页都是他曾去过的十一个地方,以及九方文书将那些具有强大煞气的人融合进的十一首诗。
那些诗在他进白驹过隙时,九方文书就教过他。不过以前只是熟悉而又熟悉的文字,如今却是一个个生命,他不会知道九方文书将他们和它们融合在一起是怎样的千辛,只是握着一见喜,沾着刀伤木中的飞刀剑,将它们刻画在也白头的他确实好像看到了熟人。其中就有他那纵使徘徊在杯具前和雪中的父母,与之前的模糊不同,这次他还看到夙沙哑雨和屈男晨风,以及他。
其中还有太多的千丝万缕,连遥远的赌徒都在其中,而此时的它们就像清晨的一缕缕清风,带走冰雪。
直到现在他才想起,他一直以为的那束光只是不经意间路过了一下他的世界,光会去往远方照亮更多的人,而他还等在不可能有旭日的黎明。
其实他也并非完全逆反铁犟的路,至少藏笑书当真一页不少的写完,只是不知怎的,到了最后的藏笑书竟多出一页。
放下笔的他眼前一片黑暗,连同五感快速消失的是稀薄的意识。无尽的黑暗让穆枔森仿佛回到最初的冰湖下,伸手触不到,睁眼看不见,不同以往的是上次有人破开冰块拉住他,而这次只有他独自下坠在万籁俱寂。
原来没有五感这么孤独,就像身处万丈深海中一样。不同的是深海中还有水,而解下西窗烛缠在眼睛上的他空无一物,他甚至看不见黑暗中的自己。不过铁画琴也许是对的,他还有那么多的乐声不会,就连《归栖》也是全靠他帮忙,可二胡还有那么多的声音他不曾触碰。以后寻一安静地,种一片蒲公英,在上面学二胡似乎也不错。
在他感受不到的前方,两行血泪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流下,一直到泛黄的也白头上汇聚成一行行血色的字:
赋性生来本野流,手提竹杖过通州;
饭篮向晓迎残月,歌板临风唱晚秋;
两脚踢翻尘世路,一肩担尽古今愁;
如今不受嗟来食,村犬何须吠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