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莫过于一个决心开始,一个决心结束。
窗前的吴君问反骨摩挲着手中的共剪,以往共剪碎了片刻就能复原,可如今这方狭小至今还没复原。镜片上沾染的红色不知是共剪本身就有还是昨日划破穆枔森的手指所致,然而无论何种情况,吴君问已不能再知晓,因为他分明感觉共剪已经死了。
虽然以前共剪也不会说话不会自己行动,但它在穆枔森的精血滋养下其光泽都有种玉的温润,如今它也有光,却只承接阳光和反射阳光,俨然成了一死物。
想到这里的他心中越发不安,他和穆枔森精魄相通,以前共剪受伤就是用他的精魄也能使其复原,可从昨晚到现在他不知注入了多少精魄进共剪,然而共剪还是如昨天穆枔森放在桌上时一样。
紧握住共剪的他全然不在意镜片划破自己的掌心,盯着同样的窗户失神。
这是他的书房,离他的卧室不过一扇门,离他的藏纸室也不过一扇门。可就是这样的窗前桌案,之前有记录穆枔森为他讲解古诗意思,有穆枔森为写字的他磨墨的画面,更有他无数次书写穆枔森名字的纸张,可不知何时起他就很窝火的撕碎穆枔森亲手给的信,就连他打碎穆枔森给他的共剪也是在这张卓前。
这里有太多他和穆枔森共同的回忆,可他当时再怎么气穆枔森也不应该撕碎他的信啊,更不应该打碎共剪。
这些都是沾有穆枔森气息的东西。
眼前的熟悉让他轻抚怀中的东西,那时他撕碎的穆枔森的信,那穆枔森离开后他就捡起来一直带在身边,之后藏笑书开启他一直没来得及看,如今倒是闲心的将其拼凑观看。
眼熟的字迹不知是天冷还是敷衍的原因,整篇文字都显得歪扭不已。每看一行字,他就抚摸一遍这完全不像做事认真的穆枔森的手笔,可看到最后又都是穆枔森的字迹,就连上面的内容也和穆枔森对他说自己要死了的语气一样。
可穆枔森那么好,怎么会有事……
怎么会!
想到穆枔森之前各种异常的他手抖得将好不容易拼好的碎纸完全打乱,不忍再看下去的他收回视线朝楼下走去。
今天可是大年初一,虽然他那说了今天回来但百分之九十九不会来的爹娘不在,但他真的想在这天带穆枔森回家。他好早就计划好的婚礼再加上大年初一是穆枔森生辰,可不就是双喜临门吗?
越是想得一身红装的穆枔森他心中的喜悦就更甚,握共剪的手也越来越紧。因为过年来莫古怀古拜访的人也很多,其中就有一个小女孩问她身旁的父亲——
“爹亲爹亲,我今天遇到个怪人在挖坑埋自己,叫他他也不回,不过他手中的红伞好漂亮,像新嫁娘一样没。不过他眼睛下面全是血,好像是个瞎子,大过年的不在家团聚跑出去埋自己真奇怪。”
“害,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说的这个人是穆枔森,之前他可是为了一己之私置整个神曲于险境,之后除了个抱着琵琶半遮面的人阻止才没事,像穆枔森这种害人害己的人渣死了才好,就算今天不死明天也要让人杀了。他那么歹毒一个人,没对你做什么吧?”
说着他不安的查看自家女儿,最后只是换来女儿摇摇头,“没有,他看起来不太好,手上都是你说的那种尸斑。”
“还能动就有尸斑,那应该是中了莫还头,难怪瞎了。瞎了好,当初他杀了那么多人,以这种惨向死了才好,只可惜死得太早。”屋中的其他人接话道:“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天道好轮回!
“哈哈哈,就是就是,穆枔森太该死了!真恨我不是司祭,不能手刃了他!”
“老兄说的这是什么话?听说他之前还弄出血煞纹,亲手杀他自己也得感染血煞纹死去。”
“唉,说起血煞纹我就想起几年前因为这个死去的妻子。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可不是吗?以前他还是司祭的时候就接着司祭之名光明正大的传染血煞纹,被人揭穿就杀人灭口,真是歹毒!”
“那瞎子也不知道埋在那里?真想去碎尸万段。”
“你才是瞎子!你全家都是瞎子!”听闻这些谈话的吴君问几乎吼道:“那些煞气不是他放出来的!藏笑书是他封印的,你们这些长了眼睛不会看事实的人给我闭嘴!”
“你这人怎么这样,好好的就开始骂人?”
“就是,藏笑书要是他封印的,我倒立吃屎!连自己亲生妹妹都能下狠手的人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听说他还把自家弟弟虐杀了。”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咒骂——
“这种人简直猪狗不如……”
轰!
一片混乱中吴君问收回掌心泛红的精魄,看着被自己打飞的桌椅板凳人,吴君问冷冷道:“闭嘴!”
他现在脑子很乱,脑中全是穆枔森对他说的话以及自己撕碎的信,眼前的对话让他惶恐的将穆枔森的那些“玩笑”话与昨晚的他比较,越想越是相似。除此之外,原本穆枔森给予他纯洁无暇的精魄此刻全是暗红,就连体内也满是这种带有怒意的精魄,和他之前接触到的煞气一样,甚至更甚。
此时的他来不及思考体内的蹊跷,因为方才被他打倒在地的人站起来好笑道:“都说穆枔森面具下的脸蛊惑人心令人洗脑,我看你也是受害者吧。穆枔森已经死了,你以后不用再怕了。”
“你!”莫名被曲解的吴君问咆哮道:“他没死!他没有骗我!他是神曲最好的哥哥!你们给我等着,我这就带他回来!好好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他到底有没有祸害神曲!”
心中的怒火让他想撕碎眼前的一切,跌跌撞撞跑出去的他从内到外都像被凌迟般疼痛,一路跑向孤灯清茶的他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发展成这样。
若他之前心中还有疑惑,那在和穆枔森封印藏笑书时就荡然无存。明明从一开始就是穆枔森四处奔波寻笔墨纸砚,上遥知山缠斗,怎么到了普通人口中穆枔森就是放出煞气的凶手?
开启藏笑书的六丑府他们只字不提,全是罪怪到能力最强的穆枔森头上。
想起青红皂白中穆枔森虐待他的画面,他就恨不得手刃了和青红皂白碑一样的人。跑在路上的他依然还能听到辱骂穆枔森的声音,脑中时而穆穆枔森笑脸时而沉默的他朝周围大吼:“你们这帮不知好歹的人闭嘴!要不是他你们还有命在这造谣吗?闭嘴,他没有做过这些,他不是!”
“他为了救你们都要死了,你们还这么说他!”
察觉到自己隐约相信信纸上内容的他止住脚步,颤抖着手擦去不知何时挂满整张脸的泪水。被他怒骂的人或鄙夷或同情的看着他,完全不相信他口中的任何一个字。
徘徊在人群中的穆枔森突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
这些辱骂穆枔森的人中有些是莫古怀古的堂亲表亲,他虽然不爱走亲访友,可这些人在以往的交流中是那么的体恤人情明事理,可到了穆枔森这里就成了无脑狂怒的刁民,不分青红皂白跟随众人造谣伤人信手拈来。
边哭边笑着远离莫古怀古的他早已分不清他们是被人误导,还是本来如此,只是他以前经常接触的孤灯清茶和白驹过隙都不是这样的人,所以自然而然的认为其他人亦是如此。
心中不甘的吴君问悉心倾听每一个谈论穆枔森之人的心声,无一例外的痛恨。可造成这一切的根本不是穆枔森,明明是他挽救了这一切,后来青红皂白也有澄清,为什么他们就是看不到真实的一面?
若这样的人只是一个两个还好,可他一路走来听到太多,其中不乏有上路去挖穆枔森坟鞭尸的人。这些人中就有当时在莫古怀古见到的父女,他们反复盘问最后见到穆枔森的小女孩——
“丫头,你最后当真见到那个拿着红色的人了?”
“到底看没看见,你说啊?”
不喜见生人的她有些恐惧的缩回父亲身后,但面对众人近乎拷问的盘问,她点点头。
“他在那里,你告诉我们他在那里?”
小心低下头的她紧紧揪着衣角,惶恐中他对上吴君问满是绝望的泪眼,察觉到吴君问下意识摇摇头的她不敢再去看他。因为她见到的那个人分明很温柔,虽然他本身奄奄一息,但到最后还拉了把差点掉进坑中的她。
这样的人应该不会那么坏……
还没等她多做思考,眼前的人厉声道:“你快说啊,他在那里?”
“我……我不知道!”惊恐中她呜咽出声,“我……我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好了好了,你们再问了,我姑娘只是个小孩,她可能是看错了。”说着他将女儿护在怀中,“而且穆枔森怎么会允许知晓他在那里的人存活?算了,人都死了……”
确认小女孩不会暴露穆枔森位置的吴君问不再与他们辩论,而是蹒跚着朝那个位置跑去。
有君先生、川乌司祭、神曲司仪,穆枔森有太多的响亮外号,然而他一生所重视的东西都不多,可在生命的尽头,这为数不多的东西也在一件件离他而去,他最爱的人倒是伤他最深的人。而除去已逝的夙沙哑雨和屈男晨风,已嫁的两个妹妹不再是他的牵挂,而而一直认为最重视他的弟弟却一直在骗他伤他,若信中的莫还头是年初染上,那他告诉他自己没结婚的话肯定没听见,难怪穆枔森最后那么躲他、那么不想见他。
以穆枔森的能力,从中毒那一刻起就外出寻药,到最后未必不能活命。可当知道他要结婚时,就选择了陪他一年。一年中穆枔森除去得了又失的东西,他还有什么?
除了人民的安全,他一无所有。
不惜以自身为代价救出的神曲指责怒骂他,甚至在他死后还要将他的尸体挖出来凌辱。可他还是独自去了遥知山,穆枔森到底图什么?六丑府那些郎中的路虽然走得极端,可他们的医者仁心救治这群不知好歹的人真的值得吗?
无数的疑惑让吴君问心疼不已,因为他早已知晓穆枔森的那个答案。
无论现在还是之前,穆枔森和六丑府那帮人从来不是一条路。同样的救人穆枔森只想救他的妹妹,为此他去了川乌,以前穆枔森跟他说去川乌只是里面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游走神曲寻药屠煞气也只是顺路。可就是他这样一个毫无司祭之心的司祭,最后却做了名真正的司祭,而这一切的一切都不会是从小杀人的他善心大发——
只是因为神曲里面有他们,所以顺带了神曲。
春暖花开的第一天,瑞雪还照在新的丰年里,路过寒冬的他一直没来得及靠近神曲的春天。寻常过年神曲总是漫天飞雪,如今倒是阳光普照在飞舞的雪花中,如此奇景……
雪花无法冰冻阳光,阳光无法融化雪花。明明还是神曲,却像换了人间。
一步一个脚印踩在雪地中的吴君问想象中初次见到穆枔森时的场景,那时也是过年的雪夜,转眼间他好像又看见那个匆忙奔跑在雪地的少年,稍一回头才发现是几个玩闹雪花的海通,嘴里念着新编的童谣——
“你说那个年初就死了年末才埋的人啊?现在身体都该腐坏了。”
听到最后,他几乎发疯般的朝那处奔去。若此时一无所有的穆枔森还想着要去那里,那必定是在埋葬父母、埋葬弟妹的茶树下。
可茶树下并没有穆枔森,有的只是一座新起的土堆,以及趴在上面泪眼汪汪的小二。
人形长的土堆上留的残雪宣示着埋葬之人来得不晚,却也不早。而鼻子异常灵敏的小二总能找到穆枔森,之前它也一直如此的去到穆枔森身边,如今它却只趴在土堆上呜咽,全然不记得吴君问才是它真正的主人。
眼前的景象不断刺激着吴君问的心脏。
就算是当年背着坠入冰窟的穆枔森四处求医,他也没觉得纯洁无暇的雪花那么冷,此时几乎四爪并用挖土的他只觉雪花冷得彻骨,就连落在自己身上的阳光也在一遍遍凌迟自己,而身下的雪花更是通过膝盖反而摧残他的神经。方才一路跑来留下的湍急还在刺激着他的心口,可只顾着刨土的他全然不在意咳在雪上的鲜血。
然而周围的一切都像是跟他作对,掌下的土任他十指鲜血也挖不到底,不过什么都挖不到也还是件幸事,里面的事物也可能被人早早抛去。
两种截然不同的想法快要将他的脑袋吵爆了。就在这时,指尖触碰到个犹如白骨的坚硬,在白骨周围还有丝丝红晕,上面还有他刚从金沙海捞出来时的破损。
他不敢继续往下挖,他怕伞的尽头是双骨节分明惨白的手。
正如吴君问所言,春节的人们都忙着贺喜,少有大过年跪在雪地里徒手挖坟的。所以此时任他如何喊叫,都不见回应他的人,只有茶树下的几座老坟幽幽的看着远处的尘世路。
他不止一次的在这里看到过穆枔森,而穆枔森也不止一次的告诉他这里埋葬着双亲的尸骨,甚至在埋葬夙沙哑雨和屈男晨风时也没避着他。算上穆枔森,正好一家五口团聚过年。
可这样的欢乐不是他吴君问想要的,他想要的从来都是穆枔森,活着的穆枔森。他还有很多话想和他说,只和他说。
然而当穆枔森若无其事的跟陈述自己的死亡时,他也跟着若无其事。
随便扒几撮土盖住红伞的他痴笑道:“春暖花开,我就娶你。”
“现在春天了,我在你生辰那天来娶你了,难道不双喜临门吗?”
“不,今天是春节,是三喜。”
“我来了,你出来!”
撕心裂肺大喊不见回应的他转而小声道:“你出来一下……好吗?你不要不见我,昨晚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要共剪碎裂,对不起。之前都是我不好,对不起……”
不知对着那块碑道歉的他缓缓起身,“你那么厉害,一定不会死的,孤灯清茶……对!你一定还在那里,你等着我来向你道歉,和你成亲,带你回家……”
“你知道吗?我爹娘可喜欢你了,自从见过你后,每次回来都催我带你回去。”跌撞着转身的他喃喃念道:“我也好喜欢你。”
看着眼前空无一物的他突然悲极而笑,“再过几天蒲公英就要开了,他不是还要替小雨看遍神曲山河的吗?还有那么大遗憾的你总会有煞气留存,现在动都没感受到你的煞气。你一定还在!哈,我真傻,今天过年你肯定在孤灯清茶和子苏一起过年,一定还在……”
人世间最遗憾的事莫过于好不容易遇到个心意相通之人,然而当你风尘仆仆的赶去时,只留下一缕尘埃。
到了孤灯清茶的他并没有如愿见到穆枔森,取而代之的是一桌丰盛的饭菜,以及正把饺子端上桌的穆子苏——
“过了子时你就又老了一岁,不过二十六岁的哥哥,还算年轻。”见无人回应,穆子苏苦笑道:“大年初一是你的生辰,可你永远也没有二十六岁。”
“你还记得那年重阳节吗?当时我和思清姐姐身体都不好,但你还是去买了好多重阳糕,可吃起来还是那么苦涩。还有去年前年,不过明年你就会有小外甥了,你和之更是算计好了,以后让你当他的夫子言传身教,你怎么就提前跑了?”
正欲过门的吴君问微微一愣,多年前有次重阳节是他们师徒六人好不容易团聚在一起的日子,可细细想来当时两个女孩身体病重,那时候的淳于思清还有可能在承受春来国的压力,而还是九方文书的师父和师娘也许私底下还在为藏笑书一事冷战,剩下的穆枔森难得沉重也是为煞气烦劳。
成年往事如涛涛江水般涌入他的心头,可他还是沉默的踏进这不算陌生的屋子,“子苏,你点这么多蜡烛做什么?还有这些药材……”现在虽然下雪,可到底阳光照耀,何况还是白天。
“除了怕疼,他最怕冷了。”穆子苏笑了笑,“他出去神曲了,我多准备些止疼的药,这样他回来就不用忧心了。”
“我不会让他受伤!用不上这些药材!”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吴君问言不由心的来一句:“取暖应该用火盆。”
“对,蜡烛的火哪有火盆暖和?我这就去取,这就去取……”来不及思考吴君问何时出现在此的她只想让穆枔森好过,哪怕那个人回不来了。
“我去。”吴君问正欲拽住摇摇欲坠的穆子苏,可当看到十指的鲜血时,又收回手抢先穆子苏一步取火盆。
火盆明明温暖,可直到将它放在桌上时,吴君问只能从它身上感受到彻骨的寒冷,就像穆枔森掉进去的那个冰窟窿一样。那时在里面泡了许久的穆枔森一定也很冷,可他还经常拉着他去玩雪,前段时间也放任他暴露在那么冷的遥知山。
那里没有火,也没有斗篷,那么怕冷的他是如何在那里度过将近三个月的?
几乎接受信中话语的他摔进一旁的椅子中,“地下那么冷,你回来啊。”心中一片混乱的吴君问只觉穆枔森走后,周围的一切都在跟他作对,而他也从没发现孤灯清茶这么冷,即使点了蜡烛和火盆也像深渊一样黑。
犹豫之际穆子苏缓缓道:“君问哥哥,这是他给你的生辰礼物。还有这个是我在火炉里找到的,上面有森君,也是给你的。”说着她将手中的毛笔递出,昨晚穆枔森走的急忘带了,跟随穆枔森前往莫古怀古的她还没把生辰礼转给穆枔森,火速完事的穆枔森就从莫古怀古出来,如今终于物归原主。
看着那被火烤得有些发黑的戒指,吴君问不由得笑了,上上次穆枔森离开前说有东西带回来给他,可后来的一封红色请柬一直让穆枔森“食言”,没想到穆枔森要给他的是这个,结婚的戒指。
然而得了礼物的吴君问并没有那么高兴,而是惆怅不已的将刻有“森君”二字的戒指戴上无名指。随后时而抚摸笔杆上的“问”字,时而摩挲半黑半白的笔毛。黑的是穆枔森的头发,白的是浪花的狗毛,痛的是他支离破碎的心。
看着上面的字,他问:“子苏,有没有刀?”
“君问哥哥……”
“放心,我们都是他拼死护来的,我不会破坏他的成果。”
“我给你拿。”
等到穆子苏离去,吴君问随便用冰水洗净手上的污血后,又重回桌前坐下。待穆子苏取来刀具后,用刻刀小心的雕琢着笔杆子。
“子苏,我记得当初和大哥义结金兰时只拜了两次。你手中还有有他青丝的木偶,请允许我与他完成最后一拜。”
神曲以发代人行礼多不胜数,兄弟之间结义有茶的更要喝上一杯才好。虽然这些年我吴君问一直是孤灯清茶习以为常的家人,可真论起礼仪他和穆枔森倒真缺了最后一拜。只是此时的吴君问过于冷静,明明先前见他还像个破碎的木偶一样,十指的鲜血简直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不过也因为有了吴君问的到访,她心绪稍微好些,可穆枔森不在,孤灯清茶没有新鲜的茶可供他行礼。而此时的她也才发现,自己在孤灯清茶生活这么多年,哥哥又是泡茶闻名的有君先生,然而她是一杯茶都没泡过,因为她总能喝到穆枔森泡的清茶,她也以为会一直如此。
白吃白喝了这么多年的穆子苏此时不得不亲手上阵,可还没等她搬出茶叶罐,吴君问又说:“不用,备酒。”
“君问哥哥……”她有些失神的看着眼前的人,因为对方摊开的毛笔,“问”字上面有个刚刻上去的“穆”字。
穆问。
看到这两个字几乎连在一起的她劝道:“君问哥哥,你还年轻,可他已经……”
若夫妻和兄弟除了最后一拜还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拜后喝的东西,神曲自古兄弟茶,夫妻酒。
茶能喝到有君先生泡的最好,而酒则是桧子坞的桧子言最好,而孤灯清茶就有一壶上好桧子言。那是穆枔森从桧子坞带回的,她结婚时因孤灯清茶这边人少也没用上,一直留到现在味道想必更加香醇。
可是穆枔森还在时也没对吴君问做什么,大概是不想再叨扰,而吴君问若因为愧疚强行结婚满足自己敬爱大哥的遗愿,不过是平白耽误自己的一生。穆枔森和吴君问都是她的哥哥,如今大哥已逝,二哥不必再被愧疚牵累。更何况穆枔森现在在神曲是穷凶极恶的司仪,就是再过十年也还会被大众人人得而诛之。
川乌虽有她和宇文骰子努力,但神曲不明真相的人太多,在他们完全恢复穆枔森清白之身前,与他相关的一切几乎都会受到不良影响。吴君问是莫古怀古少主,这时候最好和穆枔森撇清关系,然而明白她所想的吴君问笑了笑,“子苏,你知道西窗烛吗?那条发带是存在于莫古怀古几千年的灵物,由长辈给儿媳妇的礼物。”
想到不知何时出现在穆枔森头上的白发带,穆子苏不禁哑然失笑,亏她以前还烦劳自家老哥哥没人要,没想到他早就入赘莫古怀古了。难为她以前看穆枔森和吴君问明显腻歪得不正常,还安慰自己是兄弟情。
“好,我带他出来和你拜堂。”
当初在桧子坞让人雕刻的木偶有些破损,可追寻台的能工巧匠不知用了何种手艺,不仅让偶人恢复如初,甚至将穆枔森从头上割下的那段发丝镶嵌得如此自然。若不是所触之物着实冰凉,吴君问险些以为眼前的偶人就是穆枔森。
同样的白衣,同样的微笑,手中甚至还端着盏茶,只是穆枔森永远凝结在这一刻了。
他曾无数次想象中和穆枔森的婚礼无不是张灯结彩,满目皆红,可现实中只有酒前的半截蜡烛是红的。
在红喜白丧的神曲,结婚没打个红灯笼已是莫大的过失,何况被雪覆盖的孤灯清茶从里到外基本都是白花花的一片,就连新郎新娘也是一身白衣,倒是其他人家过年放的鞭炮很喜庆。
借着这声声祝福,吴君问朝穆枔森弯下腰。
“你不去莫古怀古,我就来孤灯清茶。”吴君问顿了顿,“此生此世,永不分离。”
说完端起一旁桧子言的他就要一饮而尽,却被穆子苏拦住,“君问哥哥,真的不必……”吴君问和穆枔森已经三拜,喝了这杯酒后,就真的不能再回头了。
“他是神曲最好的哥哥,也是我的好大哥,可我没能珍惜他的好。”欲哭无泪的吴君问苦笑连连——
“这兄弟,不做也罢。”
第一次喝酒的感觉没那么糟糕,因为是喜酒,甚至有点甜,也因为不是交杯酒,有点苦。可终究是陈年佳酿,烈酒入喉辣得好像昨晚穆枔森离开之时。
放下酒杯的他恍然觉得酒也没有味道了,因为穆枔森就是他的酒,香醇可口,辛狠毒辣。
可这杯酒被他亲手点燃了。
哪怕是煞气,他也好希望见到穆枔森,只要能重新抱他一下,这具躯体就是被煞气腐蚀殆尽他也乐意。然而事与愿违,当他问起穆枔森可能会遗憾的地方时,穆子苏沉默道:“司祭死后不会变成煞气。”
听闻此事的吴君问愣在原地,脑中满是遥知山他拦住穆枔森去路,穆枔森等在原地的画面。起初他还以为自己还可以和穆枔森同行,可那死寂的眼神分明是在等他杀他。
他究竟让穆枔森多绝望,才会让他觉得自己上遥知山是去大义灭亲。
穆枔森那么信任他,从小他就知道很多穆枔森的秘密,那些都是穆枔森独自和他分享地球,包括自己中了莫还头的事。可他是什么回应?在那种紧要关头还觉得穆枔森是在跟他开玩笑,穆枔森给予他的全是毫无保留的信任,而他骗穆枔森自己结婚,撕毁他写了好几个时辰甚至几天的信,将他唯一的遗憾打入深海,拿刀捅他,太多太多……
他对穆枔森做过的事跟那些恩将仇报要将他鞭尸的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他挡下莫还头,三番五次救他。而他留给他的信中只是将莫还头一笔带过,详细写了六丑府让他小心。
可他做了什么?做了什么!
“哈。”痴笑着转过身的他重回桌前,“今天是大年初一,是他的生辰,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他肯定还会回来的,我要等他回来。”
以前在神曲他肯定穆枔森不会用到藏笑书,他却忘了问自己是否会用到。如果神曲真有起死回生之法,他宁愿杀了整个神曲也要救穆枔森!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了,穆枔森连埋自己都是悄无声息,就算他就真救活了穆枔森,穆枔森也会再次消失。因为他知道穆枔森那么个温柔固执的人,好不容易才会决定一件事,而决定一件事后就是永别。
以前穆枔森能不计代价的为他做到那种程度,转身时也一定是最彻底的离开。
他的穆枔森,真的回不来了。
人世间最遥远的距离,莫过于一个决心开始,一个决心结束。
收好木偶看着不远处的人,穆子苏有一瞬间的错愕,仿佛眼前的人已随穆枔森而去,留下的只是具名为“吴君问”的空壳。只是稍微靠近,她就被这副躯壳的悲伤震慑,明明刚才还不是这样的,只是片刻功夫就空洞不已。
想到这具“尸体”方才的话语,她坐到一旁,“明天之更忙完了也会来,我们一起等他,之更还没喝过你们的喜酒。”
吴君问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你面前还有他泡的茶,喝了解渴。”事实上穆枔森的茶不仅解渴,还救命。
原来不知何时,他也中了一种名为“穆枔森”的毒无法自拔。
“他泡的茶喝一口就少一口,我舍不得。”
“你不喝光他没有理由回来,空杯子才能盛茶。”看着眼前已为人娘亲的人红肿了双眼,吴君问勉强笑了笑,”子苏,他不喜欢你熬夜,你先去休息,这里有我。”
之前他答应过穆枔森要照顾穆子苏,这是他为数不多还能做的事。
“对,他不喜欢我熬夜,那我就不熬夜。”穆子苏笑着擦去眼角的泪,但因满脸皆如此而无从下手,她索性停下动作朝里间走去,“今天大年初一,无论多忙他都会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看着穆子苏喝下清茶,吴君问点点头,“都会好起来的。”
“我要去睡觉,睡一觉就好了,看到我熬夜他该不高兴了。睡一觉就好了,我要去睡觉……”
穆子苏房间的灯灭了后,吴君问才自顾自的品尝这凉得不能再凉的新婚大餐。
那年的重阳糕只有他口中的最甜,如今的团圆饭只有他在吃。
风雪夜归人,烛前离人愁。
等到很晚还不见人影的吴君问吹灭多余的烛火,只留一盏红蜡回房。
穆枔森的房间整洁得不像有人住过,可靠近窗台处有着实有盆植物,无人爱护的蒲公英已经枯萎,反而是花盆底下压着的事物格外明朗。那是之前他通过门缝塞给穆枔森的信,上面染上的血虽然干枯,可他还能看见穆枔森因莫还头发作咳血的场景,当时他们就一门之隔。
放下纸张的他又看了看一旁新写好的藏笑书,不多不少十二页,可最后一首古诗上有水晕染的迹象,想必是穆枔森的泪,其中文字也是由穆枔森精血而成。
藏笑书和西窗烛都非寻常之物,而封印煞气的藏笑书也能记录,只是触碰吴君问就能看到其中记录的上古事迹,例如如何真正使用藏笑书——
需一精魄煞气充沛之人以身为引开启。
神曲从今早就没有红色的雪,那这本藏笑书片刻后就会带着无数煞气消失。他曾发誓不让穆枔森受伤哭泣,可他不仅没做到,还让他献祭了。
也不知是否因为他体内拥有穆枔森精魄的原因,在他抽离藏笑书后,这本集各种恩怨的书就此散去,留下的一见喜、飞刀剑、也白头、刀伤木也被他一一毀去。
这些都不是穆枔森的东西,他有穆问就好。
不断游走在穆枔森房间的他在廾匸前驻足,想来是物随真主,二胡上仅有的两根弦已断了一根,断成的两段一截在外,一截紧紧靠着另一根弦。
凄惨的画面让他记起了不知谁说的,二胡一弓二弦,弓随弦生,而两弦永生相伴相随相望,却不能相拥。
这次吴君问倒是没将其破坏,而是踱步回折叠整齐的床上。躺上的他在身边留了处空位,紧紧握住共剪放在心口上的他轻声道:
“枔森,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