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奶奶即刻接应道。
有人帮腔作势,尚且她的心是偏的。老太太这刚刚憋屈着的气也瞬间高涨了起来。可声音却还依旧保持着背地的说坏话的音量道。
“他姑这些年也没少帮他帮衬着啊?不是看他姑在城里好照应,我早就让他下去锄地了。
而且说实在的。
这晴枫他们俩都走了这么久了,拿这个死玉救活人,怎么也不能说发这么大的气啊?好歹我也是他奶!你看看他刚刚那表情那语气?有这么顶撞长辈的吗?”
…天天这家里农活都没人干。咱俩大龄一大了,马上就干不动了…他上那个学有什么用?以后就算找工作能挣几个钱。还不如出去闯闯,说不定就能开个公司,挣大钱。要不然,就回来帮咱们种地…”
只听嘭的一声。
林谦脸色铁青的从屋里出来,直接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小谦!你上哪去?”
爷爷见状忙扯着老烟嗓高吼的问了一句。
却也只望见了林谦那瞬刻消失在大门转角略显悲愤的背影。
雪下的越来越大了。
尤其是乡下。
寒风刺骨,呜呜呜的带着哨响。
林谦一出门,身上就全蒙上了一层白。连眉毛和睫毛上都结了些雪霜。
那泥巴路混合了积雪更是难走。一脚下去,直接到小腿。裤子上沾的雪融化了,便从里到外湿了个遍。
“谦!”
爷爷步履维艰的在后面极为担心的追上来吆喝。
“你去后宅子干嘛!快回来!雪下大了!!”
林谦听到是爷爷的声音,即刻忧虑的转身回道。
“爷爷!你赶紧进屋吧!…我一会儿就回去!”
“雪太大了!”爷爷担心的直声规劝着。
“一会儿再去吧!快点!乖孙孙!快回来!爷爷给你熬糖茶喝!”
“爷爷…”
林谦开口喊了一声刚想说什么就哽咽住了,眼角红了一片。沉默着,便只微低下头,僵住在原地不动。
两人在风雪的呼啸声中僵持了一会儿。
爷爷知道林谦的性格。因为他孙子的性格,他最清楚了。
他弓着长年劳作直不起的腰,手背在后面。默默的在朦胧雾雪的风中。轻声叹了一口气,摇着头,朝林谦摆了摆手道,“去吧…”
林谦一直注视着爷爷蹒跚着步伐回了家,才继续艰难的迈着步子,朝积雪更深处走去。
白雪皑皑,厚雪覆盖的路面上,一行雪白的脚印,渐行渐远。
直到脚趾都被冻的没知觉了。
林谦都未曾发觉到。
终于到了后寨子的那片墓地,四肢被冻得僵硬。
林谦满身是雪,又满身是“伤”。
没有一个人的地方。只有稀稀疏疏几座墓碑。但好像这才是,他“真正”的,回了家。
在那后寨子这里几乎没有什么人,就几座老房子。大多又都是荒地。
寒风凛冽的劲头则更加猛烈了,林谦只觉着身上的衣服已经抵挡不住那愈来愈猛烈的风雪。
像是赤裸着身子浸在冰冷刺骨的冰窖中似的。仿佛已经感受不到冷了,而是刺骨的痛。
而那一片田地里的墓碑寥寥无几,其中最显眼的就是林谦父母的坟墓,此时已经被白雪覆盖上了厚厚的一层。
林谦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那时候,亲眼看着家里人为自己父母下葬是什么感受。
是哭的昏过去高烧了三天三夜,满身汗湿的时候,那手里却还依旧攥着温晴枫留下的笔记紧紧不放。
又或者是面对墓周围围的层层乌压压的人群。
是被无数双手拉扯阻止他上前去。
是触目惊心的害怕吗,是嘶裂哭喊的绝望吗,是渐渐平息下来的冷静与无助又或者是未知的恐惧。
那时候的他,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但他只知道。
永远见不到了。
林谦来的这里。陌生又熟悉。
他那两只手已经被冻的红肿的不成样子。可望见墓碑的那一刹那,却依旧习惯性的上前用被冻的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知觉的手,拂去了墓碑上的积雪。
“爸。妈。”
林谦连嘴唇都有些发紫的哈出一丝白气。全身冻的颤抖。
他瞬红了眼眶。来回,一遍又一遍的抚摸着墓碑,是想久别重逢的淡漠一笑。
于是那嘴角微微向下撇,却又略显勉强的上扬了起来,那声音因久寒而带着干涩。
“…我…回来了。”
话语轻的直接消散着强风里,像是在对自己说的。
因为没有人,会回他一句。“欢迎回家。”
面对着没有任何回应,伫立在雪地里温晴枫和林寒那两座不能再冰凉的灰色坟墓。
便又禁不住的哽咽了一下。
走回到温晴枫的墓前,裤脚全湿透四肢有些僵硬的,右膝盖落地,便略显沉重的一声跪在她墓前。
“…妈。”
他微微蹙着眉头喊出心碎的一声颤音,悔的十分揪心。
因为他不知道做错了,该怎么道歉才能让她满意和原谅。只对着那墓碑上刻着温晴枫三个,哽咽着声音道。
“…对不起…。”
自责懊悔的双眸闪烁,不敢望向温晴枫的墓。林谦白皙胜雪的脸庞有一行晶莹的泪,从他那脸颊缓缓留下,抿了一下泪。
“…我把玉弄丢了…”
他的那副模样,又像回到了孩子时做错事情的亏欠与自责。
只是这个孩子,好像已经弄丢了守护他在人间的“天使”和他曾经无时无刻都会上扬的嘴角。
委屈带着悔恨的泪水已经控制不住的崩溃。
谁也不会想到,在这人人都躲之不及暴风雪肆虐的恶劣天气里,会有这么一个人,这么傻。跪在冰天雪地里,只仅仅因为,弄丢了一块玉。
只是弄丢了一块玉。
只是,弄丢了一块玉。
可是一个自责脾倔的孩子,你若不劝他。他便会一直悔恨和羞耻。
只是没有人能够劝他了。劝他的那个人,希望能够得到原谅的那个人。
现在。也只是冰凉,空洞,板板正正的。刻在他眼前墓碑上的…
“温晴枫”
那三个字而已。
雪埋了林谦的半截身子,像是已经被僵冻在这裂风呼啸的寒冬。
再也出不去了。
直到已经被雪冰冻的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直到连从嘴里再也呼不成来一丝热气。
他嘴唇发紫,脸色苍白,久久的跪在自己父母墓前。
在体力不支倒向那一片白茫茫大地的那一瞬间,便不想再起来。
眼角的泪都已经形成有纹理的冰。耳畔猛烈的强风不知在何时突然安静的好像静止了一般。
恍惚中,他好像感觉道。
又有人用指尖轻轻刮过他的鼻梁,伴随着温柔淡笑,轻声言道。
“小谦。谦谦君子的下一句是什么呀?”
林谦四肢被冻僵的躺望着天空,轻扯起一侧被冻道僵硬的嘴角,满目含泪的一字一句的答道。
“谦谦君…子。应当…温润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