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别这样叫我行吗？肉麻死了。”

　　 秦雨的话语突然回荡在他心头，透过他泪眼婆娑的眼睛，那人的面庞在几十年后再次倒映了出来。

　　 他模样清秀，鼻梁高挺，眸如鹿眼般澄澈。虽然嘴上说着，嘴角却扬起了一摸轻笑来。

　　 “好。我不这样叫你。”

　　 费铭憨憨一笑，“你说。我该怎么样叫你。你才开心。”

　　 秦雨抿嘴心里有些许害羞，却装作若无其事的将头撇向别处甩了一句话，“…随便你。”

　　 而这句话却又让费铭有些摸不着头绪。

　　 反正他怎么叫，秦雨都不会开心。一开始他真以为秦雨讨厌他，后来才知道，这是别样的喜欢。

　　 他跟秦雨是在交友网站上认识的。聊着聊着就聊到现实中了。

　　 见到秦雨的第一面，他就怔住了。那是他人生中最窘的时刻，对一个刚认识的人，盯着人家眼睛望得如痴如醉。

　　 虽然现在过了很久很久，那个人也已经走了很久。

　　 但是那一天的心动，羞耻，欣喜。是那个人带给他的。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而他反应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丝毫不要脸皮的，“你眼睛真好看。特别干净。我特别喜欢。”

　　 他一连用了两个特别。

　　 因为秦雨对他真的很特别。是他的初恋，也是他第一次发现，他对男生才会有这样的感觉。

　　 恋爱的感觉。

　　 后来两人大学毕业后。费铭常年混迹于公司，秦雨则在网站签约成为了作家，在年少时，两人还能挤出时间约约会，可后来随着工作压力，日子却过的是一天比一天平淡和枯燥。

　　 尤其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俩的问题不再是两个人的问题。而是两个家庭的事。

　　 秦雨家里人还好说话。而费铭则直接是跟自己家里人闹僵了。

　　 说是勇敢，但是对于家里的不认同和心酸。只有费铭自己知道。

　　 他开始日日赶酒场，一是为了升职，二是为了麻痹自己。

　　 渐渐的，在情感上对秦雨就有些冷落。可他却从来没有想放弃过跟秦雨之间的感情。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积怨。总会在一定时刻突然迸发。

　　 秦雨怀疑费铭有了二心。不知道是谁给他的所谓的“证据。”

　　 秦雨去世之后，费铭最后却什么也不想追究了。或是当初因为他挡了公司里谁的道，却要拿他最爱的人开刀。

　　 任何解释，在猜忌面前都是无力的。

　　 今日的解释，赶不上明日的猜忌。日复一日。

　　 他以为他累了，他想放手了。

　　 可当他当场望见秦雨躺在别人床上时，却发现他真的放不下。

　　 “你背叛我。那我会让你的背叛，惩罚到我身上。”

　　 秦雨眼眸轻颤，握了握手中的杯子。

　　 “我这个人爱恨分明。做事也绝。最受不了背叛。”

　　 费铭喝了一口秦雨给他做的果汁，才望向他丝毫不在意的笑了笑，以为秦雨在耍小孩子气。“这么可怕？那你说说，我要是背叛了你。你会怎么样？”

　　 “你试试？”

　　 秦雨眉间一簇，将手中的杯子握的更紧，那口吻不像是玩笑。

　　 费铭倒觉着秦雨性格过于执拗，“你说说你。我要是背叛你，你就做伤害自己的事情。那不就正好合了我的意？”

　　 秦雨没有再回他什么。脸色依旧有些难堪。

　　 而秦雨只有被费铭拉床上做一番后，脾性才有些消退，也不会说这些对感情上自卑的话，才不会让费铭心烦。

　　 费铭以为自己摸透了他。秦雨吃硬不吃软。他以为跟秦雨硬着来，一切问题便可以迎刃而解。

　　 可谁知他怒气正盛，被秦雨反复追问外面到底是不是有人时，他承认了。

　　 以为这样可以让秦雨消停一阵子，之后再收集那些资料好好跟他解释。

　　 可谁知他当场抓到…

　　 费铭后知后觉，秦雨是故意的。这一切不过是些幼稚的证明，证明背叛他的下场。

　　 可费铭就是气，气秦雨居然这样对他，这么不信任他。

　　 后来秦雨染病，不堪内心折磨跳楼自杀。

　　 费铭出狱后翻了秦雨写的日志才知道。

　　 他可能不能理解秦雨所有，在他看来是无理取闹的所作所为。

　　 但是当他翻开那一篇又一篇日志。才知道。原来秦雨不知道独自撑下来多少个日夜的孤独。以及自己在感情上对他的冷暴力将其一步步推向对自己的满是猜忌。

　　 原来，他和他一样都害怕失去这段感情。

　　 “多希望自己是个女人。这样就可以光明正大的陪他出去喝酒。向所有人宣布，他是我的。—小雨”

　　 “很喜欢下雨。可一想到他今天又不回来。我就觉着这雨。是自己在哭。—小雨”

　　 “或许应该换一份工作。一想到我面对的是冷冰冰的电脑屏幕。而他则在外面和那些人混的风生水起，就觉着不公平。可是，一想到他挣钱是为了养我，这心里突然又有些好受起来。—小雨”

　　 “有少量的读者很喜欢我写的故事。因为都是关于他的，都是真实的。今天看到一则留言，说我们的感情里好像闪着光。每次读的时候都会让她们心里暖暖的，是她们可望不可及的。—小雨”

　　 “今天又看见不少人留言。大家都特别可爱。我很喜欢有人留言，这样就显得我不是独自一人撑着，写这些故事。

　　 她们好像挺好奇我跟他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好像很羡慕我跟他这样的感情。其实她们不知道。我也特别羡慕她们。其实，我真的很想当个女生。

　　 哪怕只有一天也好，因为跟他手牵手去见一次他父母。一天也足够了。—小雨”

　　 直到费铭承认有外遇的那天。日志也停了一段时间。

　　 最后一篇，“好疼。—小雨”

　　 费铭看到那两个字，是如此的扎眼。

　　 血红血红的，让他内心揪着疼。

　　 他知道秦雨为什么疼。只有他知道。

　　 他在屋外迟迟不敢放手去敲门，眼里的泪积了一层又一层。

　　 那喘息，那不知是疼痛还是哭喊。透过门缝传了过来。

　　 他颤抖着推门进去，他看见秦雨身上被糟蹋的伤，以及旁边那人冷漠的表情干着最粗鲁毫不留情的动作。

　　 一怒就是一阵暴揍。

　　 他骂秦雨的脏话难听到他双耳失鸣。他再也不敢去直视秦雨的眼睛。更不敢去望秦雨身上被弄出来的伤。

　　 他那双干净的眼里，充盈着泪，像是晶莹剔透的珍珠，参杂着复杂的感情。

　　 在牢里反省那几年，他才反应过来，秦雨是故意气他。

　　 他知道。却还是故意把话说的这么难听。他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做，却气秦雨的不信任，就是把话说的不随他的意。

　　 后来出狱后，来到秦雨的墓前。他才知道，秦雨是真的走了。那心里便空落落的，孤独将他整个人腐蚀的不像个人样。

　　 不是肉体上的，而是灵魂上的，好似缺了一块，丢了一处。

　　 他跪在他的墓前，泪湿满面，嚎啕痛哭。他才发现，自己只是忘记了秦雨爱他的方式。

　　 看看那个人。明明生活里“不喜欢”他叫他小雨。却在日志落笔处全是小雨。

　　 明明说过讨厌背叛，却被自己糊弄的谎言给骗了过去。

　　 明明这么怕“脏”，却到最后把自己弄的这么不堪。

　　 可笑。真是可笑。他等秦雨死后好久，也总觉着他还在。

　　 在家里的时候，总觉着他会笑盈盈的突然端着饭从厨房出来。打开电视的时候总觉着他在身旁依偎着，有些不太熟练的织着过冬用的围巾。

　　 甚至打开他深灰色的笔记本电脑，翻看他写的小说。有些东西，他都忘了。但是秦雨却记的那样清楚，一天天一篇篇，连成了一本小说。仿佛勾起他们俩初见时候的回忆。

　　 拉他从回忆出来的，是他必须要去办理秦雨所有离去的手续。

　　 面对习惯于秦雨存在的人。

　　 告诉他们，也是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他死了。

　　 在费铭坐牢期间，秦雨悲痛欲绝跳楼死的。因为后悔做的事情。后悔因为他，费铭打人进了局子，后悔自己亲手断送了他的前程。

　　 没有给费铭留下只言片语，就像他们俩初见时候，他眼里的干净。

　　 走的时候也干干净净。

　　 费铭以为自己第一时间知道这个消息后会大哭几场，却没想到出狱后的阳光把他照的干净。

　　 只是回来后，关于他的东西，熟悉又不像是这么熟悉。

　　 家里的衣服少了人洗，乱丢的袜子再也没有人会去嫌弃，喝醉酒回家的时候，也不会有人一边数落埋怨着，一边却又给他喂着醒酒汤。

　　 他养的花再也开不起来了。

　　 秦雨曾经说过，他们这个圈子很小。但是也很乱。但不是圈子乱，是有人的地方，就会乱。

　　 费铭不想再懂了。也不想任何人教育他做任何事情。因为最有资格管他的人不在了。

　　 沉溺，堕落。便逐渐成为了他的常态。他怕死，却也想死。

　　 最希望的是死在路上，死在下雨天。每当下雨的时候他才能体会到秦雨那一个个硬挺过来了的日夜，是他从前错过的，对他的温柔。

　　 有时候日子不会算着过，可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他已经很久没去看他了。因为只有逃避一切触景生情的东西。才能缓解，麻痹秦雨离开的事实。

　　 费铭虽然从来不会把林谦错认为秦雨。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林谦说话的态度总是跟他这么像，像是那个人活过来，又把怨气撒在他身上，那么的熟悉。

　　 这么多年了，居然还能找到这种熟悉的感觉。如果秦雨真的会回来。他肯定带着些埋怨，埋怨为什么要丢下他一个人。

　　 只不过他会把埋怨藏在心底，哭着把他抱的更紧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