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说着什么。顾北就听见手机一响。半晌抬头才发现林谦裹了白色浴巾,在远处向他招手。
顾北便拍了拍王轩的肩膀,“小谦找我。先走了。”
王轩忙哦了几声,揉着被顾北刚刚搞乱的呈爆炸妆的头发,有些懵逼的目视顾北离去。
顾北一路小跑到林谦身边,即刻询问道,“怎么了?”
林谦给顾北看了一眼手机。顾北便即刻明白了,“我陪你去吧。”
林谦便点头嗯了声。
医院病房里,芳瑜躺在病床上,章红则在一旁坐在病床前。
她的身影在远处病床边颓着,身穿一袭暗粉色花袄,却皱成了丑橘模样,袄边儿凹陷着皱褶,更显得她整个略微肥胖的躯体深陷其中,有些臃肿硕大。
因寒冬而略显枯燥的手指攥皱了床沿的白单,极其企盼急迫的望着躺在病床上的芳瑜。
眼神似乎带着被生活苦难所磨砺出的泪,无奈的静坐着。
林谦拎着水果,牛奶跟顾北一起走了进来。
一进来两人就不自觉的沉默着。等林谦把东西放下,章红才意识到有人来了。
她像是忙低头偷偷摸了把泪,才悠悠的转过身来。
章红一抬眼,林谦就有些尴尬的忙错开他的视线,有些说不出的尴尬,随后才言道,“买了些水果和牛奶。等小瑜醒了。你可以拿给她吃。”
章红听闻突然有些发怔,一双干枯被冻裂的双手紧搓着,有些踌躇不安。
可能是被林谦这一句看似毫无波澜却荡着些许关怀的话给破防了。
本来倒是有些感谢,或者对不起的话憋在心中。可到最后也不知道是不是碍于自己是长辈的面子。她支吾的长了几次嘴,都没能发出声来。
最后只回了个尴尬的笑容,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面对。
既然东西也送到了。芳瑜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林谦觉着再待下去可能会更尴尬,刚想走。可谁知他双脚才动,就即刻被章红喊住了。
章红喊住林谦后,又开始有些碍于面子和尴尬的轻搓着双手犹豫。无奈的叹了口气,才有些难以启齿的支吾道,“...小瑜她。虽然被救回来了。但是腿不小心被摔着了,现在医生正准备明天要不要给她手术呢...”
林谦微微蹙了眉头,“严重吗?”
章红听闻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医生...说是要做手术。但是...”
她说着极为难为情的又搓了搓手,泪瞬间就溢满了泛红的眼眶,忍了忍泪水才言道,“...唉。要不还是再观察几天吧。”
林谦听闻便沉默了。毕竟到现在,他大叔到现在还了无音讯。章红母女俩这一阵子为了躲债,到处东躲西藏。估计连早餐摊儿都摆不成。家里存的钱估计早就所剩无几。更别说给芳瑜拿钱出来看病了。
“小谦。”
林谦正思绪万千,就听见顾北喊了自己一声,并且眼神示意他出来一趟。
于是放下了些思虑,便跟着走了出去。
他一走出去。就看见顾北已经将一只手搭到了那医院走廊上的护栏处。
穿着灰白色羽绒服的顾北,嘴里吐着些热气,整个人的身影挺拔宽广,带着成熟的模样。被走廊上的昏黄灯光拉的特别长。最重要的是光是看着他的背影,就觉着一股安全感油然而生。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场合。
林谦拉了下衣领,呼吸了一下冬天那独特的冷意,才默默的走上前去。
顾北正好从口袋里单手拿了烟盒,抽了一根出来。见林谦跟了上来,便十分郑重的对他言道,“你妹这个手术应该是要做的。不然以后腿万一留下什么毛病,下半辈子该怎么办。”
“我知道。”
林谦即刻回道。只是语气略有叹息。
“但是,小谦。”顾北突然转头望他,吸溜了一下冻到泛红的鼻子,说道,“你现在是不是也挺纠结的,对不对?”
这还没等林谦回什么。顾北就即刻接上话。
林谦听闻,倒是没想到顾北猜他心思这么快。便点了下头,“...特别纠结。”
顾北听闻不禁因为猜中林谦心思而低头一苏笑,随后便扬起头来望着身旁的林谦,带着些亲溺的笑道,“那让哥猜猜。”
他说着眼神突然又往冬日苍蓝的天空忘了一眼,长叹着嗯了一声温柔的笑着猜测道,“你现在肯定是想啊。之前你姑姑做了这么多过分的事情。而且虽然她这些年来是在一直照顾你,但是却从来没有把你真正当做他们的家人。
凭这些。按理说你是不应该再跟他们家人有什么瓜葛的。
但是呢,也正因为如此。
或许是因为你小时候确实是跟他们在一起生活的缘故吧。可能你心里上没有把他们当做家人,但是有时候,也会有把他们当做自己家人的错觉。”
“更何况,芳瑜是你照顾着长大的妹妹。所以这些就更让你于心不忍了。因此才会格外的纠结。”
顾北说了一大堆话,好像全是从林谦心里掏出来的。
“不过小谦。”顾北又转头望他,那眼里仿佛也浸染了冬日天空那一抹治愈的蓝,他轻言道,“这件事情呢,帮不帮还是看你自己。哥会选择当一个旁观者,尊重你的决定。”
顾北说完,长叹了一口气。随后便捣鼓着那刚刚从衣服里掏出来的烟盒,但因为一只手不太方便,只好直接用嘴把那烟给叼了出来,再想拿打火机的时候,却一把被旁边的林谦给温柔的夺了过去。
林谦抬手打了几下火,漏在寒风中的手指关节被冻的有些微微发红。
而他手中那有些发青的火苗,晃晃悠悠的在寒冬的冷风中微微颤着。
“哥。你挨过来一点。”
林谦打好了火苗,抬手护着,手为那火挡着点风,对着顾北言道。
顾北即刻笑的甜,叼着烟,微微弯下腰低头。
那打火机的微微焰光,将慢慢靠拢着的两个少年的面庞照的发着亮,闪着光。
“其实。”林谦给顾北点了烟后,便说道,“我一开始以为你叫我出来,是想借我钱给芳瑜看病。”
林谦说着就不禁自嘲般的轻笑了一声,“我甚至连拒绝你的话都想好了。”
“说实话。我并不是没有想过。是想向你表达一下我的想法。但是想了想...”顾北吐了口烟雾,又转向林谦。极其温柔的言道,“只能说。只不过,哥会更加在意你的感受。”
“强加于人的好。是我自以为是的好。哥知道。这件事情,你一定会有自己的想法。哥不想跟你因为别人的事情吵架,哥只想。好好的,爱着你。”
顾北说完便眉头微微一蹙,望着远方的天空,沉溺于那冬日的静寂。言语中的成熟,其实也是他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给林谦的答案。
同一件事情。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处理方式。他不知道林谦会如何决定,但是他一定会支持林谦所有合理的选择。
“不过你不向我借钱。小谦。那你打算怎么办。”顾北言道。
林谦沉思了一会儿,才又言道,
“先申请贫困补助。让小瑜把手术做了。然后,在小瑜没有出院以及这件事情没有解决之前,我会帮着我姑出早餐摊,直到她们俩差不多可以养活自己。”
“不然。若是她们要多少,我就拿多少钱给她们。那这就是一个永无止境的无底洞。当我垮下的那一天,可能也是她们真正无法忍受那的一天。我知道虽然这样说有些严重。但是...有些事情的复杂程度,就不得不让你变得复杂起来。”
林谦愁思万千的将双手搭在护栏上,低着头又略显落寞的继续坦言道,“哥你知道吗。我大叔现在欠了一屁股债在外面,以后,也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来。我姑的人品,我尚且不能够相信。
但是他们养过我。虽然说我以前或者是现在仍旧对他们有怨恨,可我所有童年的回忆,或者说对亲情的渴望,很多都是来自源于他们。那种感情很复杂。”
可能像是一种毒品。即使林谦知道。带给他伤害的感情,绝不是真正的亲情。
“所以我可能做不到对他们一点都不闻不问。所以,我害怕哪一天,哪一次今天这种事情又会重演。即便以后。哥你可能有很多的钱可以借给我。但是,请允许我。哥。请允许我在你面前,多这一份尊严。”
林谦说完便低头默然,搭在栏杆上的拳头握的紧,眼里颤动着些什么。沉默了起来,唇角微蹙着道,“请你相信我。我...也是有能力解决这些事情的。”
顾北突然有些心疼的喊了林谦一声。看见林谦趴在栏杆上的手指紧扣着,眉间紧皱努力保持着些镇定,有些要强的倔强。
顾北当然明白。只要是人,都会有自己的尊严所在。都有自己愿意倔强的东西和想法。而这样,也才算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随便向生活,向困难和挫折低头,所屈服的木偶。
听着医院深处有人死去,家属那歇斯底里的哭声,和从走道旁过往的各种患者和家属唠叨的话语。冬日的酷冷,也不及人间的苦痛。
慢慢人生长路,一些平淡琐碎,鸡毛蒜皮的事情,却总能给任何人带来窒息的死亡。
所以生活都这么苦了,顾北才想他跟林谦之间多一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