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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纯爱 > 子夜掌灯人

   传说东海之东有三座仙山,一曰蓬莱,二曰方丈,三曰瀛洲。

   而在这三座仙山之中,蓬莱与方丈都是凡人所不能企及的。

   唯有这瀛洲仙山——

   据说,一千年前曾有一位大能飞升,然仙乡风物与凡世大不相同。大能眷恋凡尘,遂在瀛洲仙山种下一棵凡世花树以作念想,也从此沟通了仙凡两界。

   五百年后,东海有一场水灾,一渔人被海上风浪卷走,幸运生还后,声称自己在海浪中看见了传说中的瀛洲仙山。

   传说毕竟是传说,他这话说出来,也就只能骗一骗无知的渔民,小吹上半辈子的牛皮,有识之士并不会真信。

   可这名年轻渔夫却撞上了好运——他搁浅在海滩上时,恰好有一帮仙门弟子路过,听了他这话,不知怎的就宁可信其有了,还把他带回了宗门。

   “哎,我说林俣啊,我们的主题是不是‘鬼’故事?”电王打着哈欠说道,“你这样,一点儿都不刺激啊。”

   林俣哈哈笑了两声:“别急。”

   这平平凡凡的渔夫就这样得了仙缘,自感走了大运,兴奋不已,后来更是走运,得了仙人的赏识,得以在仙山上拜师学艺,过了好一段快活日子。

   后来有一天,这渔夫突然不见了。

   而就在这时,刚平静不久的东海莫名其妙地又起了大浪,几天几夜都没有停止。

   渔民们死伤无数,侥幸活着的也流离失所。

   “哎,‘鬼’在哪呢?”等不及要见鬼的电王又急吼吼地问道。

   “都说了别急。”

   修仙的高人们从山中赶来,运起神通抵御。

   又过了两天,风暴才终于渐渐止息。

   仙者们又帮受灾的人们重新安顿,也受了附近居民的款待,而正当他们即将返回时——

   一弟子到海滩上闲逛,发现了一个搁浅的中年人。

   这人奄奄一息,手上却憋着股莫名的怪力,死死地抓着那仙者的衣摆,扯都扯不掉,口中反复地念着一句话。

   谁也听不懂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说这话的人自己也不知道——更准确地说,他解释不清。

   这人根本就说不清楚话。

   发现他的年轻仙者甚是负责,一帮人将他带到宗门所在仙山脚下的一家客栈里住下,又上山去请了门中前辈来。

   那位前辈恰好是前几日失踪的年轻渔夫的师父。

   这个说不清话的中年人……

   恰好是几日之前失踪的年轻渔夫。

   前辈已有数百年修为,是那位飞升大能的徒弟。

   数百年间,人世改朝换代,风俗变迁,语音也与当初大不相同。

   因而,当这位修为高深的前辈站在状似中邪的中年人面前,听到他神经质地反复念叨的那句话,便在熟悉的音调中几乎落下泪来。

   这一夜之间鬓发花白的渔夫,从不知名的奇遇中返回人世后,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甚至令他陷入疯魔的那句话,原来是——

   “云乡有河随风之汐花树未央。”虞牧轻声念道。

   他的声音,恰恰与林俣叙说的声线重合在一起。

   “哎,你这算什么恐怖故事,没头没脑的。”电王抱怨道,“最后那句话是什么鬼,太中二了吧。”

   林俣的笑声十分明快:“那是因为你没有听懂——不是我吹,我这个故事,今晚至少吓到了两个人。”

   洛飞白用一声鼾揭穿了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只剩下你上铺了,”电王说,“哎,虞牧,你吓到了吗?”

   虞牧没有回答。

   电王只当他也睡着了,压低了音量,嘲笑得却愈发肆意了。

   林俣不动声色地受了这番嘲笑,然后幽幽地加了一句:“你们怎么能确定,这房间里只有我们四个?”

   然后裹紧被子睡觉,只给世界留下一个深藏功与名的后脑勺。

   电王:“……你这最后一句比前面一大段都恐怖。”

   没有人接他的话,洛飞白也没有再打鼾,整个房间里,只有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

   真的恐怖起来了。

   ……

   林俣确然没有说假话。

   这个房间里,确实有两个人被他结结实实地吓到了。

   一个是躺在他上铺的虞牧,另一个则是躺在千里之外一座医院里、只能通过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内置摄像头感知此地情景的易敬。

   林俣讲的这个没头没脑的鬼故事,其实是真事。

   他自己是怎么知道的暂且不论。它恐怖的点在于,虞牧实在想象不出,林俣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才会在今晚——而且易敬还在一边的结界里看着——把这个故事说给他听。

   至于易敬是如何受到惊吓的——

   此时的他,已然顾不上在黑暗中盯了半宿手机而隐隐发痛的眼球了。

   他一直守着一个秘密,连虞牧也不知道。

   关于他自己。

   他比虞牧的人类身份小一岁,偶然发现虞牧是妖时,刚好还差一星期满十五岁。

   在这一个星期里,他威逼利诱虞牧为他演示了许多无聊的小法术。

   虞牧只当他是凡人,见他每次看过“表演”后,都要扭着滑稽的身段模仿自己施术的手势,尽情嘲笑之余,也没有过多在意。

   等他反应过来,易敬几乎已经能够依样画葫芦地施展出虞牧为他演示过的全部术法。

   易敬至今记得那时候虞牧看他的眼神。

   诚然,普通的人类等闲是不能学会妖仙的法术的——但易敬不是。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

   没有原因,没有契机。只是知道而已——说起来,这一点确实有点奇怪。

   后来虞牧就开始循序渐进地教他一些入门的妖仙术法,只是特地强调了绝不能在其他人类面前显露——即便哪天他遇到了“高人”。

   啊,不,其实虞牧的原话用的不是“即便”,而是“尤其”——尤其是在这些“高人”面前,绝对不得显露一丝一毫。

   而严格来说,虞牧认真教他法术,是从他十五岁生日当天晚上开始的。

   他的生日在冬天,习惯过阳历,而那一次,刚好是个月圆之夜。

   他做了一个梦。

   他确信,自己在那梦中看见了仙乡。

   虞牧一脸不信地问他仙乡长什么样。

   虽说确实做了那个梦,可梦中细节易敬一点也想不起来。然而他脱口而出了一句话。

   他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只见到虞牧的神情顿时空白了,愣愣地盯着他,发了好久的呆。

   林俣淡淡的一句话,在他被莫名尘封、平静得像一片死海般的记忆上,勾起了一丝涟漪。

   翌日。

   这一天的整个上午都是军训的各项准备事宜,洛大壮士与杨大教授很早就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

   申请了缓训的虞牧和林俣被他俩的闹钟吵醒,愤怒而幸灾乐祸地目送他们离开。

   不久,整幢楼都安静了下来。

   虞牧敲了敲床板,对下铺的林俣说:“我不管你是怎么知道的,只要你昨天下午说的事不是在骗我。”

   “我哪骗得了你。”林俣停顿了一下,终于问出了昨天没来得及问的话,“你说你不跟我一起,是怎么打算的?”

   虞牧随手把被子坨成一堆踢到床脚,然后从上铺一跃而下:“你先说,你打算怎么办?”

   林俣似乎有些烦躁,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自从知道了这回事我就一直在计划着,但是……在这条消息面前,我之前做的所有事都……都没有用。”

   虞牧微微皱起眉:“说来听听。”

   靠窗的书桌还罩在结界里,看起来只有几本书和一台正正常常地合着的电脑。

   “昨天半夜,我的……”话说了一半却又吞回去了。

   虞牧一边听着,一边撤了结界,露出亮了一晚上屏的电脑。

   大概是睡过去了,易敬并没有挂断视频聊天。从这边能看到易敬所在之处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怎么不说了?”虞牧奇怪道。

   “……他还没挂断啊?”

   昨晚是林俣自己要求与易敬保持通话的,眼下他却完全忘了这间寝室其实住了五个人这回事,可见那条关键消息确实惹得他心烦意乱。

   虞牧合上了电脑翻盖,拔下了滚烫的充电头:“现在挂了。”

   这一段小插曲似乎唤回了林俣一些神智。他咽了口口水,接着说:“因为我弟弟的事,我不愿意加入侪携会。但我的……一个朋友,他是会内的——前天晚上,他偷偷传信给我,说‘大猎杀’即将开始。”

   虞牧撑在桌子上的手暗暗收紧。他定了定神,把椅子拖到他床前,坐着听他说。

   “我昨天上午才来学校,除了家离学校近之外,也有这个原因。”

   “所以你是去……”

   林俣扶住额头,揉了揉太阳穴:“我冲动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依旧没有完全压住自己说接下来这句话时声音隐约的颤抖:“然后,昨天晚上,就在你们睡了之后不久,我收到了他的‘蒙楚’。”

   虞牧没反应过来这“蒙楚”指的是什么,然而看着林俣的模样,此时又实在不方便提问。

   但就他的语气听来,虞牧依稀能够了解到——林俣的那位朋友,多半是出了意外。

   许久,林俣像是终于蓄够了力气似的,抬手结印。

   一张地图浮现在半空。

   虽然只有山河地形没有国界标注,但中国地图的模样不可能认错。

   虞牧看了一眼,脑海中顿时出现了“星罗棋布”四字。

   ——九州山川,各处皆闪亮着地图原主打下的标记。

   “这些……”

   “这些,都是‘猎杀’的地点。”林俣的侧脸荧荧地映着地图的光,沉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