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上旬,正是春宜人之际。
舟车劳顿之下,言束流拖着极其疲倦和伤重的身子,被尹衡送到了宋州城外。却不知,就在前几日,萧齐冥收到在思宁城监视逍遥门的萧家子弟传信,说兰姑家里出了大事。于是萧齐冥便离开了宋州赶去了思宁城。
兰姑的儿子参了军,前不久的元幡一战中,不幸牺牲。因战况极其惨烈,死状更是凄惨,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将残缺不全的尸身拼在一起焚了,将骨灰带了回去。那一战,大多将士皆是如此。
待此消息传来,兰姑心如死灰,天天在思宁城门口处等,等送骨灰回来的将士,也是在等这或许是个假消息,传错的消息。
直到萧齐冥也赶回来的时候,正巧碰上了护送骨灰归来的队伍。
兰姑原本看见了萧齐冥的时候,正想打招呼,却一转脸,看见了那个队伍,看见了,他们小心翼翼护着的盒子。
伸出的手颤颤巍巍,顿在半空,亦不知该如何反应。
兰姑的丈夫替她接过了骨灰盒,已是泪流满面,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那剜心似的痛苦,又有谁能体会?
“兰姑,节哀。”萧齐冥本不是个善感多愁的人,可他何尝不是第一次看见这般绝望的兰姑,何尝不想安慰兰姑。只是话到嘴边的时候,他真的不知该说些什么。
兰姑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望着夫君手中抱着的盒子。想起几年前,送儿子离开的时候,他明明高高大大、健健康康,信心十足地离开了这里,为何归来的时候,连个……想着想着,脑子里一片空白,连什么时候落下的泪水都不知,只是恍恍惚惚地跟着夫君走着,和行尸走肉一般,没有半点情绪。
快到家的时候,兰姑忽然拦住了夫君,一双眼睛里的茫然,触痛了夫君的心:“这是我们的儿子么,他走的时候不是好好的么?我记得他的袜子是我新做的,他的衣裳都是我一针一针缝得极好的,他很喜欢。
临走的时候还抱了抱我,和我说,娘,孩儿此去保家卫国,一定不会让娘失望的……
怎么就、怎么就没了……”
说到最后她放声痛哭,跌坐在家门口的地方,和平日里的她判若两人。
或许是见惯了兰姑爱笑时候的模样,见惯她总是宠着言束流的模样,如今的她,竟显得这般可怜却又无助。
失去至亲的感受,萧齐冥最能体会。如今声嘶力竭的兰姑,也是他那年失去农夫爷爷时候一般,满心只有绝望和痛苦,再无其他。
虽然平时的关系还算不错,可是此刻萧齐冥也只是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他安慰不了兰姑,也不能表现得很是关心。毕竟周围除了萧家的人,还有其他虎视眈眈的眼线。
直到后半夜了,兰姑的情绪稳定下来,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堂前,不声不响。
萧齐冥来看她的时候,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多岁的样子,憔悴得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兰姑,若是此地是伤心之地,不妨离开吧。
阿言最近被坏人盯上了,我怕连累你们……”
这些话,萧齐冥本不想这么早、这么着急地和兰姑说,可是当他在此逗留的时候,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原来的逍遥门外了。他怕,若是再不告知兰姑,只怕那些丧心病狂的人,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兰姑像是没有听见一般,没有回应萧齐冥,只是依旧坐在那里。
忽地,兰姑的丈夫从一边走了出来,给兰姑披了一件衣裳:“好,我们知道了。你们师徒也要注意安全。”
丧子之痛,他不比兰姑轻一分。可是失去了唯一的儿子,他也还是兰姑丈夫,是她的依靠。唯有振作起来,让兰姑尽快从这个悲痛中走出,才能过得稍微安心一些。
再多的话,萧齐冥也说不出口,来此看望,也不过是因为兰姑照顾了他们师徒这几年的情分。思宁城中待了这么久,除了阿言之外,唯有兰姑是他愿意见的了。
当然,还有一位,必须代替阿言去见的人。
想到这,萧齐冥便沉住了气。兰姑的丧子之痛是谁都替代不了的,但愿时间能抚平一点他们心中的痛,能让他们忘记此刻的绝望,会过得好一点点。
就在萧齐冥即将离开这里的时候,兰姑忽然站了起来。
“齐冥,好好照顾你自己,也好好照顾束流。”一行泪从兰姑的脸上落下,落在了前面的衣裳出,晕染出一片好似花儿的形状。
这句话,像是一位母亲对两个孩子的交代、祝福和关心。更是这几年来的交情,是兰姑在这般痛苦的情况都不会忘记的情意。
萧齐冥愣在那里,回身的时候,带着浅浅的笑意。“放心。兰姑,等找到阿言,我会带他来见你的。”
再转身的时候,萧齐冥心头一酸。从小到大,兰姑是对他最无微不至的那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在他心里,兰姑和农夫爷爷一样,都是亲人一般的人。
虽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只可惜,若是兰姑一家平平安安,他会更加放心地离开。
因原来的逍遥门已经放弃,遂萧齐冥并不能继续住在那里,便去找了一个客栈,暂住了一宿。
因为第二天,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去办。
这件事,若不是因为言束流,他自不会出现,亦不会掺和进去。
“少爷,你说的礼物已经全部备齐了,明日就可全部送出。”客栈客房之中,萧齐冥正坐在床边,想着白日里,兰姑的模样着实令人心疼。可更没想到这样的时候,她还在惦记他们的安危。
“好,明日带齐所有的礼物,随我去一个地方送礼。”萧齐冥默默地叹了口气,这件事办完,恐怕以后再也不会主动来到这个地方了。权当是留念了。
下人得令之后,便关了门离开了这里。客栈外,一大帮人都是萧家的人,守候在此,也是担心会有人来对萧齐冥不利。
果不其然,的确有人一直在监视这里,不过碍于萧齐冥的身手,以及言束流并未出现,遂都没有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