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城西花石林。

　　 此处已不是十多年前记忆中的模样，原本树木之多、百花齐放，才有“花石林”一名。可如今来的时候，却是荒废了许久的样子，路边连个乘凉的地方都没有。

　　 一路走来，也没有什么人影，和萧齐冥记忆中的花石林相差甚远。

　　 只不过，拿着从言家带出来的地域图按照大概的方位，才找到了曾经住过的那个小村落。只不过来之前就找言家的人打听过了，此处前两年所有村民就搬离了，如今整个村落早就空无一人了。

　　 至于原因，听说是因为来了个道士，说他们那里有人横死之后，就冤魂不散，会一直妨碍他们村子所有人。于是村民陆陆续续离开了这里，直到最后一对夫妇的过世，这个村子就彻底没有人了。

　　 站在村子口的时候，荒凉、破旧之感便扑面而来。而那空空荡荡的街道，更是让人觉得凄凉无比。

　　 “祖父说，此处偏僻，加上地势不太好，所以官府本就有意让他们撤离。

　　 只不过，自从那个道士来了之后，外面的人就根本不敢来了，所以官府也没管，要不然也不至于荒废这么一个小村子。”言束流一边走着，一边小心地避开了地上的杂物且又十分注意地看着周围。

　　 这里虽然是空空荡荡的，可难保没有什么危险。

　　 物是人非，昨日不再。这里留下的记忆也没有那么的深刻，只是那位伯伯……将地域图收好之后，循着那点残存的印象，往东边走了几步，便看见了一个破旧的小屋。

　　 栅栏围着的小屋里，已经没有了当年收留他的伯伯。屋前的那一小片空地，是他从小最大的娱乐，是他一个人的天地。

　　 伯伯出门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在家里。隔壁的婶婶、阿婆，都会时不时地给他带点吃的，以保证他这一天不会饿肚子。

　　 伯伯回来的时候，他就坐在门槛那，抬着个小脑袋张望着。伯伯一回来，就撒欢地跑去伯伯的身边，奶声奶气地喊着：“伯伯，阿大今天也很乖。”

　　 五岁之前，身为阿大的他，是最毫无顾忌的时候。他没有去询问生身父母的事情，也没有怪伯伯总是要留他一个人在家里。他最依赖、信任，最爱的人就是伯伯。

　　 伯伯每次听见阿大说他很乖的时候，总会会心一笑，然后将工具小心地放下，拖着疲惫的身子将阿大一把抱起来夸奖他、亲亲他：“阿大真乖，伯伯最喜欢阿大了。阿大想吃什么，明天伯伯给你买，好不好？”

　　 遇上收成还不错的时候，伯伯会带上阿大一起去城里逛一逛，见见世面，或是吃点不一样的好吃的。

　　 直到阿大明白那些所谓的新奇玩意需要花点好大一笔钱，需要让伯伯辛苦劳作很久很久才能换来的时候，阿大便不再去渴求那些了。

　　 这时候阿大总会摇摇头，然后把头埋在伯伯的怀里说：“不要，阿大只要伯伯好好休息，不要累坏身体，健健康康的。”

　　 或者咧着嘴笑：“等阿大长大了，伯伯就不用干活养阿大了，阿大干活养伯伯，给伯伯买好吃的。”

　　 那一年，伯伯为了阿大的前途，辛辛苦苦攒了很久的钱，买了几本旧书，本想给阿大看，让他有空去找村里的秀才读书识字，可没想到，一回家，就撞上了已经被发现踪迹的恶人，被他一剑杀死。

　　 伯伯倒在血泊里的时候，血染红了书本，也模糊了伯伯的视线。可惜啊，没来得及看看阿大长大的模样啊……伯伯这样想着，便没了意识。

　　 回想起这一幕幕的时候，萧齐冥的眼睛有些红了。

　　 他轻轻地推开了栅栏，每走一步，心中都无比沉重。

　　 若不是那时候年纪小，无能为力，怎么会眼睁睁看着那恶人将伯伯杀死……

　　 “伯伯，阿大又回来了。”当年从萧家离开之后，重归故地的萧齐冥可谓是举目无亲又十分凄苦。他时常会被噩梦惊醒，又或是半夜醒来迷迷糊糊地喊着：“伯伯，我渴了。”

　　 但醒来的时候才会想起，伯伯已经不在很久了……

　　 这些年来，这些记忆随着彻底离开南都而被深埋心中，虽然模糊，却曾经那样刻骨铭心地痛过。直到，言束流的到来。

　　 言束流此刻看着萧齐冥自顾自地走着，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敢轻易地打扰他。他记得，有一次曾经在街上看见一个乞讨的老人家，他把他们身上所有的银钱全部给了那个老人家，然后默默地走了。

　　 虽然萧齐冥也并非没有行过善事，也不是真的爱财如命，但那一次的所作所为确实惊住了言束流。因那所有的银钱，是他们接下来没有下一个追杀令前过活的全部了。

　　 当晚，他本想去找师傅算账，站在他屋门口的时候，却听见了他在小声抽泣。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那抽泣声尽管微乎其微，可言束流却听出了无数的委屈、思念和愤懑。

　　 那一刻，言束流才明白，看起来再坚强得如铜墙铁壁的人，也会有脆弱的一面，尤其是师傅这种玩笑话什么都说，却一句真心话都不敢表露。

　　 此刻，他亦只能跟在师傅的身后，陪伴、关注。他是幸运的，从小虽然被人算计着送离了京城，可是起码遇见了师傅，被师傅“精心”照料至今。可师傅，却是一个人摸爬滚打到了如今的地位。

　　 虽然外人看来，他们逍遥门就两个人，很是可笑。可在武林盟的管辖之下，想要申请一个只有一师一徒的正当门派，是几乎不可能的。而能让只有一师一徒的逍遥门能继续存在这多年，更是难上加难。

　　 忽然间，萧齐冥停下了脚步，他没有跨过那道门槛，没有打算走进去，便转身了：“好了，我们走吧。”

　　 过家门而不入是何道理？或许是害怕勾起儿时那些虽然快乐却也痛苦的回忆吧。

　　 言束流并没有嬉皮笑脸地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点点头，然后跟在萧齐冥的身边，陪他一起关好栅栏，离开了这里。

　　 一个侠士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触碰与否都会带来不同的影响，但这是这位侠士的选择，旁人不能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