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孙重聚的画面,是言氏期盼已久的,虽未能与女儿相见,可此番亦是了了一半的心愿。
因觉察到太子并非只是为了相认而来,言氏便拉着允安去了一边,只是聊些家常之事,且不会耽误他们三人的交流。
见外祖母有意将允安拉开,太子便跟着言老爷子同言束流走向了书桌旁,悄悄地谈起了他们之间的话题。
“太子此来南巡着实不易,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找你大哥提。”言老爷子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遂他的意思十分明确。今日太子既能同言束流而归,便是代表了太子与皇后确实认回了言束流的身份,那么至少不会再轻易地对自己的手足狠下杀手。
若是对自己的亲手足尚能不留情面、赶尽杀绝,那么这个太子倒是过分冷血。
太子思忖了片刻,虑及很多事不能言,便没有反驳:“外祖父所言,孙儿记住了。
还有日前母亲书信之事,她让孙儿代她向外祖父认错,说言论不当,为母大责,失之数载,必不再犯。”
太子所说的书信之事,是前不久言老爷子去萧家的时候,收到的那一封密信。
正是那封信,让言老爷子对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女儿,有所质疑,并且十分心寒。
可既然如此太子无异,皇后又愿意让两个孩子亲自来言家看望他们,或许是真心认错了。
他坐了下去,点了点头。毕竟是自己唯一的女儿,是一直放在心尖上的人。她既认了错,便不该再计较才是。
“回去和你娘说,爹娘从来没有责怪她离开家、放下言家的一切。
不论如何,只要她过得好,远就远些吧。”言老爷子想起的,大多是这些年来的孤独感。每逢佳节,别人家里都是喜气洋洋、欢声笑语。可他们家里却没有什么生气,甚至还会放走一大半的下人回家去过节。
夫妇二人就一起在院子里,赏月或是对饮,聊聊过去,聊聊言昕昕小时候的事情。
可惜,每次开始回忆言昕昕的事情,夫妇二人便心中隐隐作痛,但又不敢让对方知道,便只能默默地作罢,而后不了了之。
无论是言束流还是太子,亦或是允安,在场的所有人,唯有言氏方知,曾经的言老爷子究竟是如何地疼爱这位独女,不惜为了这个孩子,为了他的夫人,此生此世只要这一个孩子足矣。
非但如此,他确确实实打算实现言昕昕的抱负,也为了她不惜改家规、改制度,让所有人都认可言昕昕,并且从内心深处真真正正地服从、尊敬她。
原本,那一年若是没有遇见那个乔装打扮、隐瞒身份的人,只怕,这一切,至少不会变成如今这般。
言老爷子为他的女儿所付出的远远不止外人眼里所能看见的一星半点,而他的期待,却并非要她流芳百世成为千古传奇。
他所想要的,不过是任何一个好父亲所期待的那般,希望自己的女儿一世无忧,过得开心快乐就好。
因此,想要言家,给她;想要闯荡江湖,从不阻拦,但派人暗中保护;说想要离开家去京城的时候,却十分纠结。
看着太子,也看了看言束流。言束流便是言昕昕不得不跟随皇帝入宫的根本原因,可为何能为了一个孩子放弃自己一切追求,却还是放任这个孩子在外流落了近二十年还不相认?
想到这,言老爷子心头一阵酸楚,终究是他没有教好这个孩子,也没有做成一个好父亲罢了。
言束流从小并没有长在皇后的身边,遂他没有什么立场去介入这个话题之中。而太子,却在不经意时,看了言束流一眼。他的眼中没有什么特殊的情绪,只是一直都是平平淡淡的。
好像这位是他大哥,他是如此神态;不是他大哥,也是这般神情,没有什么变化。
可在太子眼中,他身为父皇母后的嫡长子,又何尝真真正正只有风光无限呢?
听皇姑姑说过,不记事的年纪时候,最得父皇母后的宠爱,每日都是爱不释手,一定要抱在怀里,教他读书识字。甚至有一次,他生了病,皇帝不忍,便一起带上了朝堂,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听群臣议事。
莫说是众大臣,便是皇后都没能从皇帝手中将孩子抱走,只能任由他这般。
太子闻言却是一脸不可思议,不仅觉得这绝无可能,甚至在他的印象里,父皇勤政爱民,绝不会如此荒唐。
而母后呢,自从允安出世之后,便越发疼爱这个女儿,待太子亦是有时严苛,有时宽容。或许,是因为从小在言家的宠爱和地位,遂当她有了一个女儿之后,便重复着爹娘给她的疼爱给予了这个孩子。
模仿也好,愧疚、亏欠也罢,这都是冥冥中不曾被发觉的部分。是皇后始终没有发现自己的不足之处。
将言束流放在外面近二十年不闻不问,待太子有别与允安,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待允安则是惟愿心安康乐。
“外祖父放心,孙儿一定带到。”太子回话时,只觉举手投足仍是宫中那一套,客客气气,又有些距离感。
“此番,外祖父已将束流作为嫡长子身份公开,也就意味着他以后便是言家的继承人。
若有一日,你能坐上那个位置,外祖父倒不盼着你们兄弟能多往来,但起码要互相信任。
言家交给他,也是为了你着想,你可明白?”
言老爷子或是想到了什么,便顺便提了一句。
外祖父说的前一句,是江湖早就传开的,也是太子能查到的消息。且也不必特意去查,毕竟皇后已经告知了他。
可后一句是提点,还是敲打呢?
信任与否,确实不是一两日便能建立的。即便是亲手足,也有二皇子那等精于算计、一心打算夺走他太子之位的弟弟。
兄长若是没有这般野心,只想过他的潇洒日子,何乐而不为?
兄长若是另有所思,且也会隐藏自己的话,太子便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去以德报怨了。
但,眼下外祖父想要的,不过是一个承诺,一个兄友弟恭的承诺。
“孙儿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