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重,烛火摇曳,金碧辉煌的大殿之外,站着兢兢业业的侍卫们,而大殿内的气氛,却极其压抑。
御书房内,探子正向皇帝汇报近来的消息,提及了一个他们查了很久才终于有了眉目的线索。
皇帝闻言,心中似有不满,看着那一份份名单,眼中尽是猜忌。
“去,派人去盯着安王。”最终,皇帝下了指令,一个让探子不能理解,但是必须执行的命令。
探子立即回道“是”,然后一个转身旋即离去,消失在宫殿之内。
待御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有些恍惚。名单上的名字,多是眼熟的。仔细想想,还能想起那些人是谁的手下。
可偏偏就是这个人,已经没有任何爪牙、余党的情况下,他所能怀疑的,仅有安王一个。
不知是错觉还是直觉,皇帝始终认为,这件事与先皇后脱不了干系,自然也和安王脱不了干系。
二十五年前的秋天,现如今的安王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失去了他的父王。而一出生,却又同时失去了他的母亲。就连“钟明琰”这个名字,也是自己亲自给他起的。
想到这,皇帝不禁内心一酸。想当初,他自己都没有孩子,因与先安王手足情深,便极力护下了这个孩子,对他是视如己出。那时候,这个孩子被养在宫里,他还是时常去看望他。
他算计过无数的人,却始终没有算计过这个孩子。他在成亲后,多番观察之后认为许氏是个能照顾好孩子的人,这才放心将孩子交给了她抚养。
没想到啊,不过四年的时光,这个孩子会记了一辈子,甚至,认为自己的恩情尚不及一个善妒恶毒的女人!
封王赐府,留在京城,从不怀疑算计,最终换来的,竟是钟明琰的背叛和算计,此等仇恨,无法言表,但皇帝的内心,却着实波涛汹涌,难以平复。
时隔多年,皇帝终究想起了先皇后许氏的一番话:她用真心未曾换得他的半点信任,他却用尽计谋换得了言昕昕的真心真情,若是终有一日,言昕昕发觉了这些计谋,又当如何?
从偶遇到一见倾心,从相爱到陪伴到现下,是欺骗开始,隐瞒至今。说不清道不明,现在的两人,是什么样的关系。
是夫妻,是帝后,是孩子们的爹娘。
不爱么?可他也为言昕昕放弃了很多,如非势力需要,后宫再没有多纳他人。
爱么?从来不敢告诉言昕昕为什么把言束流放在了一个只比他大十岁的孩子身边抚养。不敢说当初的相遇是设计,不敢说她会被选中,仅仅是因为,她是萧言两家里唯一能嫁给他的人。
倚在那,想了很多很多。是什么时候开始如此工于心计的呢,大概是他意识到再不出手,帝位就是大皇兄的那个时候吧。
为了帝位,他着实失去了太多,可是也得到了太多。他从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他更不认为自己登基之后的所作所为,有愧于天下子民,有愧于先祖。
只是这一刻,他有些疲倦。
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他最清楚。所以此时钟明琰的举动,他也十分能理解。但理解和了解之下,便是一点点地击溃。
太子,是他所有孩子里最像他的一个,文韬武略、运筹帷幄绝对不输当年的自己。既然,太子也查出了端倪,不妨……
思索间,屋外响起了通传的声音:“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无愧于心,无愧于天下的人,此刻竟从心底迸发了一丝的愧疚之意,惊得起身,缓缓看去。直到片刻之后才开了嗓子:“宣。”
那厚重的殿门打开之时,从外面透了一道光,柔和地洒在了皇后的身上,映在了她的脸上。眼神里的温情脉脉,第一时间便被皇帝瞧见了。
他慢慢地走了下去,接过了她手中的羹汤,先放在了桌上,拉着皇后坐在了书桌前的龙椅上:“近来为了太子一事,你我多争执,可还在怨我?”皇帝始终握着她的手,未曾放离半刻。
皇后一愣,莞尔一笑,轻轻摇首:“陛下倒是奇了,这都过去了几日的事,怎么现在来问臣妾了?”
皇帝未言,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想起了当初入宫时,每每去瞧她的情形:“如今,咱们的孩儿都要娶妻了,我总是还以为,你我昨日相识一般,不觉已经过了十多年。
若不是为了我和孩子,你也不会来到这冰冷的地方。我记得你说过,你最不喜欢就是这宫墙。”
一入宫门深似海,深宫高墙,并不是随意想入便入得,更不是想出便能出的。这一点,皇帝何曾没有切身的体会呢?
“陛下今日怎么了?为何会提及旧事?我也记得,陛下不是个爱提往日的人。”皇后心中自是觉得有些奇怪,并不知此前皇帝所得知的消息,更不会猜到皇帝此时的感慨从何而来。
隔着那炽热的胸膛,皇后仿佛还能听见皇帝那平静的心跳声,并没有丝毫的快慢变化。或许,也只是随口一提罢了。
“太子的婚事不急,若是他有心上人的话,只要品性家世可,也不是不可以的。”皇帝与皇后一开始只是纠结于如何寻找一个最佳的人许给太子,可是从未真真正正地问过太子,他喜欢什么样的太子妃。
尽管皇家不能那么肆意妄为,但是,如果太子喜欢的那个小姐也是不错的人选,那为何不选一个太子心仪的人呢?最主要的问题在于,若是太子目前没有心上人,那么他需要做的事,便是另一件了。
皇后登时不解,离了皇帝的怀中,抬头看着他:“陛下,这是何意?”皇后并不能理解所谓的不急,是真的希望太子寻一个既适合又符合的太子妃人选,还是另有要事,必须暂时放下这件事。
皇后相当敏锐,她在听完皇帝的一番话后,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这些,只是没有问得那么干脆罢了。
皇帝摇了摇头,并没有继续说下去,端起了桌上的羹汤,小心地吹了一口,品了一口,味道依旧。
那一眼望去,温情如许,和记忆里的那个侠女一模一样,还是那般的天真、简单。只是,高墙困住了她的梦想,困死了她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