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瞬间里,言束流并不知如何去面对自己的生母,只是碍于情面、碍于一切,他无法狠心地继续冷漠下去。
“我知道了,也理解这一切的发生。”言束流忽然意识到,他及冠了,即将掌控整个言家,带着言家走向更远的未来。此刻的他,不是一个潇洒的剑客,不是一个孑然一身的门徒。他还拥有很多,也不能轻易失去太多。
皇后看着他,那复杂的打量里,看不出很多,只是气氛终究是缓和了些。
“束流,来,坐下。”皇后将他拉过,重新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允安一直和我说,她很喜欢你,也希望我们一家人以后可以常常聚在一起,你,会常来京城么?”
言束流仅仅是撇下了仇恨和无可奈何,但皇后却仿佛没事人一样,前一刻说自己从未想过抛弃他,下一刻却明晃晃地暗示他应该为了他们常来相聚。
言束流只是笑了笑,觉得皇宫里的人果然不一样。“太子与我承诺过,我会好好照顾外祖父、外祖母,他也会好好照料允安。”
皇帝仅是在一旁看着,没有什么过分的动静,也没有想要插话的意思。
“爹娘没有看着你长大,始终都是遗憾。
不知道束流以后打算如何,是想要回到言家定居南都,还是愿意来到京城,亦或是继续行走江湖?”一不问这些年状况如何,二不问师傅待他如何,三不问言氏夫妇的情况。言束流倒是没有料到皇后会这么冷静,和前一刻那般感伤天差地别。
言束流想了想,这个问题倒不是不好回答,但是,问题的本身恐怕是用意颇多:“这个我尚没有决定好,而且,我还需要和师傅去多历练历练,恐一时半会也不能安定下来。”
说这些的时候,言束流不经意地瞥向了皇帝,他心中有所疑,但是尚不能说出口。故而,他也只能挑些可以说的话简单地讲述了一番。
“你师傅,就是那个逍遥门的门主,萧齐冥?”皇后提及萧齐冥的时候,眼中没有一丝感念,仿佛只是提了一个普通人的名字。但这并不是一个普通人,是一个代替他们夫妇将言束流养大的人。
言束流只点了点头,并没有接话,也想听一听,皇后还会说些什么。
“你知娘亲身份有碍,遂无法在人前与你相认,你可怨恨?”皇后始终都是一个不容易看透的人,她的一言一行,言束流并不能猜出用意。只是,她很不简单。
此刻,既然安安稳稳地坐下来了,自然不会继续去直言不讳。“前因后果,上一次进京的时候,陛下已经和我说过了,我理解。”
言束流始终说的是理解,但从未说过一句不怨不恼不恨。因他心中确实恼火、怨恨,可惜发泄不出口罢了。
陛下?是了,言束流从入殿之后,便从未唤他们一句爹娘,说的是理解,而不是原谅。
皇后的眉间轻轻地蹙了起来,随后放开:“但你与琮儿和允安一般,都是娘亲的孩子,一样是娘亲心头宝。
你在外历练日久,但娘亲总是会担心你的安危。
若是无甚要紧之事,可否在京城多留几日,娘想多陪陪你,多见见你。”皇后伸出的手,原本想要握住言束流,可与他对视之后,却又小心翼翼地收回了。
言束流那对视之后,异常心虚。他尚没有真真正正地认可自己是他们的儿子,也没有做好接受他们的准备,不过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之举罢了。
现在这般亲近的举动,着实让人有些后怕。言束流摇摇头,然后思索了一番,故作深沉地说道:“如若你们没有什么要问的话,那么我便有一个问题想要问问陛下。
三十年前,萧齐冥出生的时候,被雷义掳走,究竟是不是陛下授意?”
话锋一转,当言束流问起这个问题时,皇帝深知此事是避不开的。然而皇后却有所疑惑,不知言束流为何会提及萧齐冥一事,更不知陛下为何和与此事有关。
皇帝眼眸一动,看了过去:“你查到了什么?”
“陛下,我从何而来,为何而来,你怎么可能不知?
我查到了什么,你又岂会不晓?”言束流起身走了两步,回身之际,看着他,眼神越发复杂难明。
“束流,你要知道,天下之大,却并未君王可主一切。而若要一统天下,唯有……”皇帝沉默了片刻,当他开口的时候,言束流便十分肯定了这个答案。
他苦笑了两声,查了这么久,终于得到了那个最不想得到的结果。
“陛下,既然如此,你千方百计让我与萧齐冥留在王家是何用意,此刻召我进宫,又是何意?”言束流终是忍不住地发问了,他甚至不明白这个帝王的心到底是不是肉长的,在亲生儿子的面前,还要装的这么虚伪?
皇帝蹙眉微微发怒,只是看着身边的皇后,并没有发作罢了。“束流,外面有多危险你根本不知,王家是值得信任的忠臣,朕让你多留几日不过是让他们保护你。
至于召你进宫,自然是让我们一家三口能重聚,你以为呢?”
言束流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可脑海中不断地想起来这些年,师傅在逍遥门里期待、等待的模样,一次次地失落,到最后根本不会再有任何期待的神情,他全部都记得。
若不是皇帝的私心,若不是他的阴谋,萧齐冥怎么可能刚出生就被掳走,若不是如此,又怎么可能与家人分离那么久,无法认祖归宗?
“好,护也护过了,见也见过了,我能走了?”言束流无心争辩,也无法争论。他心中多是痛楚,却又没法说出个分明来。
皇帝大怒,起身之时快步走向了他,一把拉住了他,正要发火的时候,被身后的皇后扯了扯衣袖。
皇帝长缓了一口气,仍旧十分恼火地看着言束流:“你身为皇子,就要尽忠职守,为大齐的百姓着想,而不是只顾自己逍遥自在,你明白么?”
言束流的眼中噙着泪,强忍着让它没有落下。他一边笑着,一边挣开了皇帝的手:“这里没有皇子,只有南都言家嫡长孙言束流。
陛下刚才的言论,应当去和您的皇子们说去!”
愤愤然离开的时候,那背影无比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