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风大,吹动着窗户作响的时候,言束流亦没有安然入睡。他悄悄地起了床,披上外衣去了小云的房间,见丫鬟陪着小云睡得正香,心里便踏实了一二,辗转回了自己的房内。
回房时,月光朦朦胧胧的,若不是屋内还留着的一盏烛火,还正看不清整个屋内的情况。
火光摇曳,晃得言束流心里也有些烦躁,不觉间皱起了眉,却并没有想要回到床上继续休息的意思。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虽看不见什么,却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他深知,他没法轻易丢下家里的人远赴代都,可他更没法抛下远在代都的萧齐冥,不闻不问。
这一坐,便到了天亮。
天亮时分,他已坐得僵硬的身子不由得挪动了一分,却恍然发现,身子有些麻木,不得不慢慢地等着缓和一些,才能站起。
未准备好出门的时候,外面便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轻盈、紧急,应该是赵奕芩。
随着三下叩门声后,赵奕芩的声音果然传来:“孙少爷,醒了么?奕芩找你有些事。”
这说早不早、说晚不晚的时辰,赵奕芩能来找他,自然不是小事。
彼时,他的身子也缓得差不多了,便唤了一声:“进来吧。”
他挪了挪位置,背过身去,将外衣穿好,这才回过身,看见已经走了进来的赵奕芩。
她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的样子。青丝虽是特意整理过的,但显然有些仓促,耳边的头发挂在那,她甚至可能都没有照过镜子,否则不可能没有发现。
“奕芩姐,我回来的那一日,便看见你哭了,今日又是这般。你所为何?”言束流并不十分了解这位在祖父身边长大的义姐,但他相信,凭她在言家的地位,绝不可能受委屈。
祖父与祖母一定十分疼爱赵奕芩,那么也绝不可能是他们逼迫了赵奕芩做什么她不愿做的事情。剩下的可能,便只有远在京城的燕鸿了。
“燕鸿他……”赵奕芩一开口便忍不住就要落泪,可她还是忍住了,“燕鸿来信,说他很可能会北上代都,去参军。”
燕鸿,便是那个允安身边一直保护她的暗卫,是祖父特意安排在允安身边的。
按理说,燕鸿在这种时候,更应留在允安的身边才是,怎么会突然要去参军?
“那,祖父与允安的意思呢?”言束流忽地有些能够体会赵奕芩的心情了,他们都是一样的。同样最重要的那个人,就要奔赴同一个地方,生死未卜,如何能不担忧?
“公主自是拦不住,祖父说这是燕鸿的选择,无人能够干涉。”赵奕芩彼时已经镇定了许多,情绪也稍稍平和下来,但她回答言束流问题的时候,仍旧是有些不甘心的。
“那,你的意思是?”燕鸿是个大义凛然之人,能够被他喜欢的女子且喜欢他的女子,一定也不是个寻常闺阁中的女儿,所以,他似乎看得出,赵奕芩前来并不是希望自己去规劝燕鸿不要奔赴战场。
赵奕芩顿了顿,忽地望着他,那一双发红的眼睛里满是坚毅:“请孙少爷替我求情,允我一并去代都,我愿与他同生共死!”
言束流藏在背后的手,不由得紧握成拳。这句话,他何尝不想要去说给祖父祖母听,说给萧齐冥听。可他不能,他也来不及。代都之战危急,祁安府与克宝一战同样急不可待。
若是可以,他早就丢下小云在言家,只身离开南都,前往代都了。
他沉了口气,一张疲倦的脸上,除了隐忍便是为难。“奕芩姐,不是我不愿帮你,而是我也有一事相求。但我从未想过,原来我与你的所求,恰恰相反。
可我们的目的,却是一致的,为了大齐,为了心上人的安危。”
赵奕芩一怔,所谓相反,便是说,她不仅得不到言束流的支持,甚至她还需要支持言束流去做一件事?但目的一致所求相反,却是为何?
这一愣,她才晓得去仔细瞧瞧对面的言束流,原本嫩白、光滑的皮肤上,竟多了一些胡茬。发丝垂在两边,理都没有整理过的样子,就像是刚睡醒。可那一双带着血丝的眼睛,泛黒的眼圈,无不揭示,他极有可能是一夜未眠直到天亮。
“孙少爷指的是?”赵奕芩恢复了一些,不再去细想燕鸿之事。她此前总是惦记着燕鸿的安危,是否可以和燕鸿一起出生入死,哪怕同日死也是一种幸福。
可是现在就像是孙少爷说的,她所为的,始终只是燕鸿。她忘记了当初若不是老爷的善心善念,她又怎么可能长成如今模样,安然无恙地长大?
为了报答老爷,她几乎将前小半生全部贡献给了言家。可老爷说过,若是她的志向不止在言家,也可以选择潇洒地离开。
大齐之内,像她这样的孤儿一定很多。而此战过后,孤儿和流离失所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我将去往祁安府,届时,言家就交给你了。”言束流退后一步,朝她深深地行了一礼。
言束流此番话,震惊了赵奕芩。她想到了这个可能,但却又觉得不该如此。但,最终这番话还是从言束流的口中表达出来了。
他们南都与祁安府相邻,若是祁安府失守,南都势必也保不住。孙少爷究竟保下的是言家,还是大齐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孙少爷的这个决定,果真与她相左。
她想要离开言家远赴代都,可孙少爷却是离开言家去往祁安府。
两个人里,一定要有一个留下的话,现在看来,也只能是她自己了。
“孙少爷,此番想法可与老爷商议过了?”她暂时忘却了自己来的目的,转而开始担心孙少爷的安危。
言束流点了点头,长叹了一口气。“其实,若不是家里有奕芩姐的话,我是无论如何也没有这个勇气在这种时候离开言家的。
奕芩姐,我知道你很想去代都,可是大齐不是只有代都在作战,是我们整个大齐。
在此之前,我曾经侥幸地认为,大齐就算是覆灭了,也与我无关,我只要守好我的言家和师傅的萧家即可。
可是,看了一路的流民之后,我忽然开始醒悟。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不仅仅只是一句话,他也是我们每一个人该有的觉悟。
如果,祁安府可以抵御成功并击退克宝,短时间内克宝是无法再卷土重来的。
而宋捷与王老将军的一战必输无疑,剩下代都也只要联合北都与庭州,即可等待援军一举拿下狼屠与氏齐。
这一战看似容易,可实际上却并不简单。
我去克宝,只是希望若有机会加快结束,那么便能让部分军队折回北上,从而协助代都,也算是帮了师傅……”
能不能帮到,他并不知道,但他,绝不会在这种时候,对大齐不闻不问,不论大齐的那位君主,与他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