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言束流并不能安然入睡。异地他乡之中,又是被人关着,那一刻,他想起了自己在吾德山庄的日子。
似曾相识却又分外不同,毕竟这一次,没有了贺之润在侧。
他躺在那,想了很多。想到了可能已经抵达代都的师傅,想到了祖父与祖母、小云,想到了贺之润。
他并不期待皇后会派人来救他,但更不希望言家的人得知消息之后,不顾一切地来这里,萧家亦是如此。
他不过是暂时被囚禁在此,他还没有放弃。他甚至还没有与萧齐冥重逢,他怎么可能就在这里输了呢?
言束流辗转反侧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每一次闭上眼就开始强迫自己入睡,这样才能保持最佳的状态,为了随时随地离开这里做准备。
可每一次合眼,他都会不自觉地想起白日里钟明琰的那番话,一字一句皆刺在言束流的心上,隐隐作痛。
不觉间,呼吸也加重了几分。
末了,他放弃入睡了,坐了起来。四周黑漆漆的,今夜甚至没有皎洁的月色照进屋子里。他无望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厌倦了这种将自己包在黑暗里的感觉。他从那日奔向萧齐冥的怀中时,便做好了与萧齐冥一起奔向阳光未来的准备。
那个时候,他曾想过,若是他人都不能接受自己与萧齐冥的关系,便抛下一切,独自隐居山林。可那也只是一瞬间,他无法自私地将萧齐冥带走,自私地将他从萧家带走。
而就在他也拥有言家这些亲人的时候,他更加能深刻体会到那种突然出现在一个人的生活中后又突然消失的无言的痛。
今生相遇相伴亦是不易,竟还能遇见那般通情达理又包容的长辈们。此刻,若是自己还不能振作的话,难道要辜负他们,等他们来搭救自己?
不,绝不!
言束流忽地开始明白了,无论钟明琰的目的是什么,他都必须开始冷静下来,从明日开始,仔细观察这里的一切。他要做的,不仅仅只是逃出来,还要为了祁安府、为了大齐,走出那一步。
片刻之后,他便缓缓地躺了下去,摩挲着怀中的令牌,不一会便睡着了。
当夜,言束流的屋外站了诸多的守卫,忽地被钟明琰叫了去。
“他就这么安心地睡着了?”钟明琰此时正在写着什么,并没有抬首。
“回王爷,是。”守卫应了一声,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因那人确实什么都没有做,也没有说什么,不好多说什么。
钟明琰待停下笔之后,才缓缓地抬了眼:“既是如此,倒是无妨。下去吧。”
守卫得令便退下了,但他却并不能理解,既是囚徒,为何不能关在地牢之中?关在普通的客房之中,岂非不安全?
不过,这既然是王爷的安排,自然有王爷的安排吧,并没有多想,便退下了。
此时,何业走了进来,他看见钟明琰将一封信放在了桌子上,那信,会是谁送来的,亦或是送往何处?
“王爷,克宝又派人来催了,不知……”何业开口时,心里还是有几分犹豫的。王爷所做他并不能质疑,可此举莫不是在背叛自己的国家,谋害同为大齐的同胞?
何业所看见的并不多,但他知道的也不少。开始,他只是以为,王爷的目的不过是那一个位置,那个权力和天下。可直到来到祁安府以后,一切渐渐明了。
大部分原来的部下始终愿意追随王爷,是因为他们坚信,这不过是王爷夺位的手段,而不是真真正正地叛国之举。
何业一开始也是如此认为,直到,他也听说了狼屠、氏齐、宋捷的联合之后,忽然开始明白了形势并非如此简单。
一旦四国联合攻打大齐,齐国败了,便是齐国百姓的灾难。撇开王爷不谈,他们这些部下哪个不是寻常百姓家里出来的男儿,若是战火蔓延整个大齐,他们的家人也会遭殃的。
更何况,现如今在京城之内,还有何业十分重要的人在那里等着他回去。
钟明琰闻言并没有及时地作答,他拾起那封信,递到了何业的手中。“你且收着,弄丢了也没事。”
这信落在何业手中之时,他的心里不禁“咯噔”一下,这会是什么内容,是重要或是不重要?不重要的话,为何交给自己?重要的话,为何丢了也无所谓?还是,后面的那句话其实只是王爷看似轻描淡写、故弄玄虚的话。
但他没有时间犹豫,立即点了点头,将信入了怀中。
“克宝那边不着急,和他说最后一次,本王有本王的计划,叫他安心等着。等不及就自己试试,不必依靠本王。”钟明琰回过身去,准备歇下了,便挥了挥手,让何业退下。
何业登时离去,轻轻地将门关上。心情异常沉重,但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回身望了一眼,只看着那一扇门,却透不过这扇门看见王爷的用意。
怀里虽有一封信,可是他却不敢打开,更不知道即将送给何人,忐忑之余,完全没有注意到,适才他的神情,在钟明琰的眼前,暴露无遗。
何业跟着钟明琰也有很长的时间了,他的一举一动、一个眼神,钟明琰都十分了解他。今日来问之时,他游移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的质疑和纠结,这就表示,何业的心动摇了。
他本就是在京城之时喜欢上了一位京城里的姑娘,既有了归心之处,又怎么可能肆无忌惮地跟随他出生入死?
而且,就在钟明琰将信递给他的时候,他明显抖了一下。或许,他在害怕,害怕钟明琰会对他做出什么。
其实钟明琰并没有针对他所有的部下,可就是因为他将他们带来了这个异地他乡,将他们带入一个即将迎来千古罪人的骂名之中,才会让何业如此错觉,让他如此心生忌惮?
但是,无所谓了。钟明琰躺下的时候,他的嘴角还有一丝的笑意。这些外人并不能理解他,他也不需要这些人的理解。只要将来达成目的即可,为什么非要被人能够理解他?
言昕昕,这个魅惑君主的女人终于即将迎来她该有的下场了。还有那个本来就不该存在的言束流,若不是这个孩子的降生,皇后娘娘又怎么可能那么快地被害死!
每每想起皇后娘娘,钟明琰总是抑制不住嘴角的笑容,他想起的,大多是皇后娘娘的笑颜,是她温柔、善良、耐心的模样。那几年的时光,是钟明琰一生都忘不掉的回忆,是最宝贵的回忆。
可是,这一切全部都被一对母子给毁了。纵然他也十分清楚,皇后娘娘的离世,多只是因为皇帝一个人的决策……
可是,既然皇后娘娘都不在了,他凭什么可以日夜对着自己最爱的女人?笑容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