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钟明琰记事起,他便了解那个如母亲般呵护自己的人,并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他并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就对那个温柔的女人时刻在意,过分关心。直到,他永远地失去了那个温暖的怀抱。
那一天,一直被寄养在许氏身边的钟明琰突然被人带走,而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许氏了。
一个月后,钟明琰才知道,在他被带走的那一天里,宫里宫外发生了很多事,而最令他不能接受的,便是许氏的离世。
他从小无父无母,许氏和皇伯父就是他最亲近的人,可许氏也才是那个陪伴他最多的人。恍然失去的那一刻,他却异常冷静。
他的恨,来自许氏无心的谩骂;他的痛,来自内心深处。
直到某一日再入宫的时候,皇后易位,宫殿易主,一切都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他看见新后抱着自己的皇长子时,内心酸楚无人能懂,悄悄地背过去,抹去了眼角的泪,然后强颜欢笑。
后宫从来不是只有皇后一人,但直到言昕昕出现的那一刻,许氏才真正地发怒、不满。那个突然出现的女人,与所有后宫里的女人都不一样,仿佛是一个随时都在勾走皇帝魂魄的魅妖。
只是,当许氏离世后,新后随即选出,就连钟明琰也不明白,为什么曾经那么好的皇伯父会对许氏如此残忍。直到,他发现了新后真正的身份。
“你懂什么,你又知道什么?”跌坐在那,钟明琰的脑中不断涌入十多年前的画面,是许氏的笑容,是许氏的温情。
“钟明琰,时至今日,我觉得我从来都不懂你,也并不知你的过往。但是,你休想伤害我的母后,我的兄长。关于你的这份情,我想,到了父皇那里,他也自会有他的判断。
我来,不过是为了解开自己心中的疑惑,现下我已得到了答案。剩下的,你好自为之。”太子将画重新拾起,只留了一幅,丢在了他的床上。
当太子离开的那一刻,整间密室又恢复了之前的灰暗。不见光明,不见一切。
钟明琰在昏暗里不断伸手去摸,终于,触到了那一幅画。小心翼翼地握在手中,慢慢地、慢慢地抱进了怀中。
“皇后娘娘,你是全天下最好、最美、最温柔的皇后娘娘,琰儿真的好想你……”那没有一丝光亮的密室里,只剩下钟明琰轻轻得抽泣声,悲楚、凄凉,亦如那乌云盖顶阴沉沉的天。
“殿下、殿下!”太子离了这里,正在回去的路上,一探子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
太子将画收了收,站在了原地:“何事如此慌张?”
探子来到太子面前,停了脚步,向外指去:“陛下……陛下的人来了。”
太子手上的力气重了几分,迟疑了片刻,问道:“来的是何人,来了几人?”原本克宝的疯狂,也是在太子的意料之外,但是他们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在集合所有的兵力阻止克宝的进攻。
尤其是,当言家与萧家加入之后,这一战,对朝廷而言,无疑是损伤最小的。
但,此时,父皇怎么会派人来?
“十数人,说是要带走钟明琰。”探子缓了口气,连忙汇报。
果不其然,这也是太子适才一闪即过的猜想,但他没法拒绝。“好,你去领人进去吧。”
太子微微蹙眉,他没想到,在这种时候,父皇紧急派人前来,却只是为了钟明琰,难道被绑架的兄长,他连问都不愿意问一声?
太子并不愿多想什么,转身就走了。
既然,父皇不在意,他身为大齐的太子,言束流的弟弟,却不能视而不见。
将钟明琰交给使者之后,太子便率亲军出城而去。
此时,尚不知消息的使者,只带着钟明琰独自返回了京都。
“杀!”克宝已攻至城门之下,而就在这时,城门大开。
从城门内驾马而出的人,正是太子。
正在杀敌的人中,未复第一眼便看见了太子,急忙朝他奔去。“公子,何以至此?”未复并不敢暴露太子的身份,以免克宝的人有机可乘。
言束流此时,也听见了未复的声音,转眼看去,竟是太子。
“你来做什么,回去!”一剑挥下,言束流急忙朝着太子吼了一声。他是满怀信心而来,他为了大齐而战。
可是太子是大齐未来的储君,是大齐的希望。是一个可以替代那个冷酷无情的君主的新的希望,他怎么可以出现在这里,怎么可以?
“哥,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马背之上,他的长戟使得是出神入化,一点也不像是个初到战场之人。
厮杀声、惨叫声、轰鸣声,就在祁安府的城外不断地此起彼伏,战况惨烈,鲜血成河。
直到深夜前,被克宝称作神将的那位将军与他们的太子,皆被萧齐冥生擒,此战克宝才彻底败退,方才休战。
“把此二人带回祁安府,命人传信克宝,若是再犯我大齐边境虽远必诛!”太子在那马背之上,意气风发、坚毅不可摧。他就像是初升的朝阳,带来了无可限量的希望。
言束流望着他,满心欢喜,更是感动。太子为何而来,是为了他,也是为了将来。
待入城之后,所有人马回到了营队之中暂时歇息去了。而言束流却带着萧齐冥默默地跟着太子,一路默默不语。
忽然间,走在前面的未复突然离了队伍,跑到墙边,吐了一阵。因天色昏暗,众人只以为他是身体不适,呕吐一番。
可等了片刻,却忽然发现,未复倒了下去。
一个侍卫小跑了过去,正要唤他只是,透着微弱的月光,骤然发现,未复身下,是一片血迹。“来人,来人!快去找大夫!”侍卫大惊失色,连忙叫唤起来。
太子一惊,登时下马,狂奔而去:“未复!未复!”
“殿下……”未复被抬起的时候,意识逐渐模糊起来,他勉强笑了笑,但嘴角的血还在不断地溢出,染红了一片。
“未复,你受伤了为什么不说?”太子看着侍卫怀中的未复,忽然心里一抽的痛,这一刻,他想起了尚期。
未复的眼前已经越来越模糊不清,但他还能听见太子的声音,也仿佛听见了他轻声地抽泣,他拼尽全力想要抬手,却怎么都抬不起来,最终,只道:“属下……恶疾缠身……命不久矣,殿下,莫要遗憾。
来世,属下必……誓死追随!”
他终究还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再没有醒过来。
“未复!未复!”太子呼唤着一个永远不会再醒来的人,这一刻,他才明白,在他心里,未复和尚期是一样重要的,可是,他却永远地失去了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那也是太子第一次感受到,即便权力再大,也有根本留不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