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这么晚还没睡？”
袁明明回头，一个瘦瘦小小的老太太从屋里慢慢走了出来，她披着薄绒的袍子，拿了一件皮夹克递过来。
“外面风大，穿件衣服吧。”
院子里有一个木头的长椅，长椅边上，有一个路灯，因为年久失修，灯泡已经变得十分昏暗，黄朦朦的光从玻璃罩子里透出来，把四周晕染的孤独。
奶奶把拐杖放在一旁，紧挨着他慢慢坐下来，两手把他的衣服扯了扯，缓缓说道：“这件外套，是你爸爸的，还记得那会儿，他总是不着家，有一回来看我，接了个电话匆匆忙忙就走了，衣服也忘了拿。”
袁明明在黑暗中掩了掩外套，衣服上留着皮质的味道，他已经不记得父亲什么时候有过这样一件衣服了，但衣服披在他的身上，觉得格外的暖和，这使得他突然间又充满了战斗的力量。
“奶奶，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哎，年纪大了，觉就少了，有时候躺在床上也睡不着，还不如出来，咱们说说话。”
“嗯，好。”
祖孙俩静坐了一会儿，袁明明抬头看天，黑漆漆的，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看起来明天是个阴天。
“明吖子，你有心事？”奶奶抬头看了一眼朱兰花所在的房间，轻轻问道。
“啊？没，没什么。”
他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奶奶的问话，这种亲人间推心置腹的谈话让他有些不习惯。
“我都看出来啦，要不要，跟奶奶说说，奶奶保证不告诉别人。”奶奶像和小孩子说话般，郑重承诺。
“哈哈，奶奶，你别闹，我又不是小时候，我长大啦。”
“你呀，人长大了，心却没有小时候快乐了。”奶奶仿佛知晓了一切，又指了指楼上的房间，试探地问道：“你俩，吵架了？”
袁明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顿了一会儿，问道：“奶奶，您以前和爷爷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啊，嗨，那是好几十年前了，那时候不流行自由恋爱，我跟你爷爷，直到结婚时才认识，那天他把我的红盖头一掀开，我就看见一个英俊帅小伙儿的脸，他眼睛都不敢看我，嗫嗫嚅嚅也不知跟我说什么，当时我就想，这个人真傻。”
“是嘛，哈哈，想不到爷爷年轻的时候这么羞怯呢！”
“是啊，头几天晚上，手都不和我拉，话也不说几句，还要睡地上，给我气的，一杯水就泼在他的铺盖卷上了。”
袁明明听的入迷，连忙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只好到床上来睡咯，于是就有了你大姑和你爸，再后来，你爸又有了你，一晃啊，你都已经这么大了，还有了自己的孩子，时间过的可真快哟！”奶奶连连感叹。
“那您这辈子过的幸福吗？”袁明明问出了他最想知道的话。
“明吖子，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幸不幸福只有自己能知道，旁的人说不着什么。”
仔细回味着这话，袁明明觉得颇有一番禅意。
奶奶又说道：“要是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你就得去想去做，不要管人家怎么想，奶奶啊，就是因为太晚明白这个道理，才害得你大姑……”
听着哽咽的声音，他知道奶奶一定是想起了伤心事，他轻轻搂住了奶奶的肩。
他这才知道，原来，当年大姑爱的是一个女人，她们在大学里就暗生情愫，许定终身，约好了毕业后去国外登记结婚，然后永远在一起。可是旧时代过来的奶奶坚决不能接受这件事，她觉得这是伤风败俗，不正常的，她害怕自己成为其他母亲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个村庄里，爱嚼舌根子的妇女实在太多了。
怪不得她当年那样对大姑，可大姑偏是个烈性子，一个女人能勇敢爱上另一个女人，冲破世俗的眼光，该需要多大的勇气啊。她拼命反抗，誓死一博，终究还是没能如愿以偿。
“也许，这就是大姑的命吧。”他安慰奶奶。
“不”，奶奶突然正色道：“明吖子，没什么比快乐地活着更重要，无论你有什么追求，奶奶都会支持你，奶奶，只希望你幸福。”
“即使”，袁明明也鼓起勇气问道：“即使我也像大姑那样吗？”
“明吖子，奶奶说过，只要你开心，奶奶就会开心，只要你幸福，奶奶就觉得幸福，你应该勇敢向前，记住了吗？”
这一番话使他开心地像个孩子一样笑了，还有什么比能得到家人的支持和祝福来的更实在呢？他爱他，就是如此，简单而强烈。
“不过，你要处理好即将到来的一切，所有追求幸福的路都绝非坦途，甚至还会带来无数的伤害和痛苦，明吖子，代价总是惨烈的，你要做好准备。”
“放心吧，奶奶，我会安排好的。”他暗暗握紧双拳。
“嗯”，奶奶起身准备回屋，丢下一句：“有空带回来给奶奶见见。”
袁明明愣了好一会儿，才望着奶奶的背影，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想要的事物总是姗姗来迟，他已经失去他太多，以至于在那几年，他做了许多错误的抉择。无法再说服自己履行一个丈夫的责任，他感到愧疚，但又无可奈何，他不能控制自己的心，因为心长了翅膀，已经随着那人飞奔而去。
又默默坐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机收到一条微信：休息了吗？
终于等到了，他连忙回复：在等你信息。
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的提示，他耐心等待，像等待一朵花开。
杰森已经帮我换了新手机，但一直在忙，可能要通宵了，你不要等我了，你早点睡吧，一切都好，晚安。
他一口气回复了很长，大约是怕他担心，于是忙里偷闲发信息来报平安，但时间又很紧，所以匆匆道了晚安。
晚安，袁明明没有再回复，怕打扰他，只在心里默念。
他裹紧了父亲的外套，回到屋里，在书房的沙发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