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手指触上肌肤，姬无忧只觉她指尖冰凉。
一抬头，看见俯首看她的李虞，刚才的满面微笑早已无影无踪，双眉间满是煞气。
她森然的看着姬无忧，低声道，“喜欢我，就你也配？”
姬无忧一怔，未及回答，忽觉抓住自己手臂的指尖一滑，转眼间连点右臂数处大穴，半边身子连同哑穴立即僵麻。
随即李虞一声惊呼，“哎呀，相公你要做什么？你衣袖里怎么还藏着匕首？啊！”
她自导自演的在披风底弹动手指，披风抖动剧烈，看起来像是两人在迅速交手。
那婢女疑疑惑惑上前来，偏头看却什么也看不见。
李虞却觉得戏已做足。
眼神掠过一丝杀气，单指一扣，姬无忧身后一方紧闭的山石突然移开，现出一处隐秘的悬崖，随即李虞双手狠狠一抖，一个毫不犹豫的抛掷！
哗啦一声，人体滑落之声响起，姬无忧连一声惊呼都没能出口，身子已经直直落下！
崖下传来碎石滚落之声，良久方休。
崖上，风声寂寂。
那婢女怔在一丈之外，看着李虞的背影，眼底神色变幻。
李虞却已姿态优美的转身，红色披风旋开烂漫霞彩，她以手掩口，瞪大美眸，一声迟来的惊呼冲口而出，语气却毫无惊讶之意。
“哎呀！我真该死，没能抓牢，相公他……掉下去了。”
随即又蹙眉哀叹，“唉，我好心给他披衣，他却趁机暗算我，这……这叫人怎么说！”
“小姐，”那女婢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匆匆跑来握住李虞的手，“他死了就死了，您没受伤就好。”
“我没事。”李虞笑意于黯沉的夜色中如春花怒放，娇俏的转首看向山崖之下。
她语气轻快如唱歌，声音消散在黛色的夜风里。
“真是可惜。”
……
那乱崖之上，细细看去却有一道红色的身影挂在山石中，待到李虞走后，沈千秋打了个哈欠，余光瞥见姬无忧又灵巧地爬了上来。
“就这？还想暗算我？”
姬无忧的眼眸中满是不屑与轻笑，他眯起笑弯了的眼睛，把沈猫咪提了起来，挠挠它的下巴，“咱们把这个臭婆娘杀了，应该就算是完成幻境主人的遗愿了。”
沈千秋也眯起眼睛，“喵喵”叫了几声以示同意。
“真是个蠢东西，一个女人，至于吗？”
姬无忧冷冷地拂去身上的尘土，明明姿态闲淡，却令人不由自主仰望，如对巍巍玉山。
“我要是他，断然不会把后半生的命运全都傻乎乎地交到另一个人手上。”
他在说这话时，眼中闪动着沈千秋从来未见过的光芒，那份自信和傲气，似乎表明眼前的狐狸并不似寻常人般，久久陷在爱恨之中无法自拔。事实上姬无忧确实如此，从不会去当那些为了爱情冲昏头脑的傻瓜。哪怕儿子小糯米都已经生下来了，他也不会过度去纠结另一个爹是谁。有那闲工夫去伤感，还不如想想该怎么让自己变得强大。
这与沈千秋记忆中的那个人不同，所以他只好怏怏地叫了两声，不再言语。
……
牛油蜡烛高烧的山庄正厅，一对男女含笑相对，揖让文雅，言来语去，满嘴跑着没有营养的客气话，一来一往数百回合，仿佛完全没有看见深浓的夜色。
李虞此时面若桃花，满眼笑意地看着眼前眉清目秀的男子，看似矜持，但是话语最后上挑的尾音还是出卖了她。
“林意在刚刚已经摔死了，我做的。”
那男子听闻后，脸色微微一变，犹豫着开口：“虞儿，你这么做……是不是有些……”
“有些什么？”李虞自然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主，看着眼前露出惊恐之色的男人，只觉得失望在心口蔓延，语气转而变得更加强硬：“若不是那个死鬼几次三番坏了我们的好事，现在又岂会落到这一步？林意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向他们这种贱民，本来给我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是是是……”见李虞生气，男子赶紧上前讨好，一张脸笑得越发勉强。窗外突然掠过一道闪电，电光一亮间，灿白的强光照上李虞的脸，将佳人那一张漂亮的脸蛋扭曲得有些狰狞，带着些鬼魅般的阴森之气。
男子被吓了一跳，随便找了个天色不早的理由，急匆匆告别了李虞，起身离开。
下雨了。
夜半的雨来得突然来得猛烈，像是扯了天倒了海，哗啦啦的向下浇，瞬间地面汇聚了千万条细流。
李虞见相好因害怕而告别，心中自然烦闷，一言不发地沉着脸，由丫鬟撑着一把油纸伞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雨势很大，撑伞的丫鬟半边身子都已经被打湿，小心翼翼地把李虞护在伞下，奈何一阵狂风吹过，雨水还是泼上了李虞做工精致的白色外衫上。
“蠢东西！”
李虞抬手挥了那丫鬟一耳光，她自幼习武，劲道很大，再加上此时心中烦闷，竟直接下了重手，将那丫鬟打倒在地。
瓢泼大雨中，丫鬟全身湿透，可怜兮兮地趴在泥泞的地上，捂着发红的脸颊向李虞求饶。
旁边的另一个丫鬟，立即讨好地把自己的油纸伞撑到了李虞头顶。
“伞给我，你们在外面等着，一群下贱东西，别弄脏了我室内的地板！”
李虞却毫不留情地拉过油纸伞，转身进了属于自己的院子中。
李虞去推自己卧房门。
吱呀声里，门缓缓开启，李虞眼光漫不经心的下垂，突然觑见木质地板上一道淡淡的水迹。
心中一动，李虞反应极快，立即飞身后退。
然而已经迟了。
“嚓！”
黑暗里白光一闪，隐约一道黑影抢身而出挥剑长刺，这一剑无声无息，快捷如流光飞电，只是一刹那间，便到了李虞面门！
“哧。”
血肉肌肤被划开的细微声音，惊心动魄的响在李虞耳中，她只觉得左额上一凉并一痛，随即左眼前便是一片血红。
鲜艳的红色遮挡住视线，李虞看不清黑暗中伏杀自己的人是谁。惊慌中对方却在错身而过的那一霎反手狠狠一撩，李虞右额上又是一痛，鲜血泼剌剌奔泉般流下来，一道血瀑布横空出世，遮没了她最后一点清明的视野。
厉杀之刀，快若奔雷，含怒之袭，利若惊电。
刹那之间，对方快狠准的在李虞脸上画了个叉。
双目被奔涌的鲜血所浸，不能视物，李虞哪怕此刻使剑已再无章法，脸上撕裂般的疼痛令她急怒攻心，不知道脸上这两下到底伤到什么程度，但从流血量来看，这张脸定已被毁，对方下手毒辣，用心阴狠，竟像是和自己有深仇大恨。
绝色女子向来视容貌重于生命，李虞这一刻痛不欲生，只觉得不杀此人誓不甘休，干脆也不去管那两道伤口，横剑一掣，只想与那人鱼死网破。
然而那人纤细修长的手指仅仅只是拂过李虞右手，连皮肉都没有碰到，李虞拿剑的右手就已经发软，整个人瘫倒下去。
黑暗中，脸上满是鲜血的女子忍不住瞪大了被鲜血浸满的眼睛，努力想要看清眼前这个自己连一招都过不了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脸上有剧痛传来，左手不甘心地握拳，她自生下来就是众星捧月，何时受过这般凌辱，毁了她的脸……于杀她有什么分别？
“你到底是谁！”
李虞试图用大声的叫唤唤来那些被她赶到雨地里去的丫鬟们。
很可惜，没有一个人出现，她感觉到袭击者离自己越来越近，像只虫子一样瘫坐在地上，随后努力向后爬去。
“我不是你深爱的相公吗？”
天空一道惊雷劈过，像是一下撞击在李虞的心上，她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却把牙关咬的嘎嘎作响。
林意……这个废物居然没死。自己何时正眼瞧过他？就他也敢毁了自己的脸，就凭他？
“你这个贱人……”
李虞这一声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下一秒，脖颈就被一双有力的手牢牢卡住，让她只能不断发出“呜呜”的声，像是小动物在求饶。
“就你？本王在你这张脸上划两道，还嫌脏了本王的剑！”
那般自负的语调断然不可能是胆小鬼林意发出的，可是那声音又确确实实是林意的声音，李虞惊讶间，就听见“啪”的一声自室内响起。
李虞只觉得脸上的疼痛更加，“林意”居然抬手甩了她一耳光！随后就是开窗的声音，“林意”就这般扬长而去了。
“来人！来人！打水给我！叫太医，叫太医！！！”
反应过来的李虞急忙大声呼救。
没有动静。
那些她刚才怕污着地面，而赶到雨地里的丫鬟们，依旧抱着熄灭的灯，木讷而冷淡的看着她。
她们木然站在雨里，看着平日里高贵跋扈的女子，暴雨之中披散长发，满脸满手鲜血，张开双臂在桐木长廊之中凄然呼叫，她脸上两道交错而过的伤痕划成一个狰狞的叉，鲜血从那狠厉的笔画中滴落，滴落她从来不许人跨入的长廊，将光亮洁净的地面染得一片血色污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