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老管家还未离去,而令席沐安厌恶的身影就徘徊在他眼前。
必然是管家“请”他进来的。
席沐安冷冷倒吸了一口气,他把头靠在沙发垫上,望着三米高的天花板,沙发后面的墙壁上挂着一些画。
那些画并不名贵,但它们都是席沐安自己动手画的。
“你倒是很不欢迎我啊,儿子。”
席沐安缓缓闭眼不做答复,他真的挺累的,只想好好休息一会儿再回学校。
“哼,你可以不欢迎我,但这栋别墅,我不允许你卖给别人!”
这个穿着干练且精致的男人,每一次来他这里,总不会有什么好事儿发生,这次,也是一样的。
“我买下这别墅时,没花你一分钱。”
席沐安冷冰冰地提醒,其实不管是别墅还是所有生活上的需求,他都没有问这个男人“讨要”过一分钱。
以前是,现在必须是。
“你别忘了,你是席家的血脉,我知道你最近缺钱,可你只要承认,你是我席家的血脉,我唯一的儿子,上亿的财产我都会留给你的!”
席沐安重新睁开了双眼,他都懒得朝男人那边看去。
“我都已经姓席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不一样!有些事儿必须要你亲口承认,而且公布!”
只要承认了,就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了嘛?甚至还拥有上亿的财产供他造作?
席沐安板着脸冷冰冰地笑了。
十几年来,这个男人拥有一个很“完整”的家,而他的存在成了一块烫手山芋。
“你的妻子,你的女儿们会同意嘛?”
“我再强调一遍,你才是我唯一的儿子!”
“私生的你也要啊?”
男人甩手将白瓷花瓶摔碎在地。
老管家站在一边哆嗦着身子,他是男人刻意派来看管席沐安的。
“管家!你是怎么教育他的!如今把他养的叛逆,你真是够劳苦的。”
老管家已经七十岁了,但他还是下跪在灰白木板上,战战兢兢地拦下所有责骂。
“你自己生出来的多余的儿子,自己不教育就算了,干嘛牵连到别人身上,席沐泽,你妻子给你生了三个女儿,你还不满足吗?你有多重男轻女,自己还不清楚嘛?”
他始终想要的是个儿子,而不是席沐安这个人。
席沐安忽然放声大笑,活了二十年以来,他亲爱的父亲突然关心他了。
“你是不是一定要忤逆我?”
“不是忤逆,只是你重男轻女的事实,我其实挺可怜你那三个女儿的,你对她们有再多支持与疼爱又怎样?到头来,你还不是来找我这个私生子了?!”
席沐泽冷哼一声,他让管家搬出了一箱子纸币,摆在了席沐安面前。
“你不是要卖别墅嘛?好啊,今天我就买下这里,但是这些钱你能带走多少是多少。”
席沐安有点后悔出门时没有背个包出来。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大箱子的纸币,就算把浑身上下的兜全部塞满,他也不可能把这箱纸币全部带走。
“拿吧,我给你十分钟。仅此十分钟的时间。”
十分钟……
呵!
“席总,这……对少爷会不会太不公平?”
“别叫他少爷,他还没有承认是我唯一的儿子。”
席沐安面对那箱纸币,无可奈何,无动于衷。
一分钟。
三分钟。
七分钟……
他始终没有动手。
“你不会以为你的尊严有多值钱吧?这房子我已经找人替我处理到了我的名下,你想反悔,也不可能。”
九分钟……
席沐安埋头弯腰,从箱子里拿出了纸币。
伴随着剧烈的胸疼,咳嗽声也越发猛烈起来。
他迫不得已像个“乞丐”,掏着钱把兜里装满。
男人拍了拍手掌。
“从此以后,我席沐泽没有你这个儿子。”
“好!即便我死,也与你无关。”
男人憋着怒火,看席沐安抱着一兜的钱离开。
他迈开步子向前走去,心里的孤寂落满了灰尘。
无奈感一次又一次地积压到席沐安身上。
他每向前走一步,胸膛里堵塞的疼就多一分。
没有手提箱,没有背包,什么都没有。
那些引人注目地票子一张一张落在地上。
两三个人跟在席沐安身后捡起那些票子据为己有。
他咬着牙,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恶心。
红色的票子紧贴在他的每一寸肌肤上,他恨不得甩开这些“重担”,但他确实又需要这些“重担”。
他得继续活下去,靠着这些“重担”继续活下去。
走在街头,席沐安像极了普通路人,却又比寻常路人更瞩目。
周围的人看向他,看向他抱在怀里,揣在兜里的东西。
终究,他被三个小痞子给拦下了。
“我擦,真特么多钱,喂,借点给爷花花呗?”
他们伸手就抢。
席沐安无力招架,他被重拳击倒在第,身上又重复添了新伤。
他不想要这些钱了,太疼了。
但双手却还是死死护住了那些票子。
他必须想方设法再坚持一段时间,三个月……三个月就好了!
或者,再贪心一点!半年,只要半年。
“特么,放手啊!给老子啊!”
席沐安起身挣扎,他像条癞皮狗一样,努力护住那些钱,发了疯似的狂“咬”对方。
“呸!特么的,疯子。”
“老大,我们还是走吧,再不走,出了人命就完蛋了。”
“滚,赶紧给爷滚远点,再让爷看见你,爷一定弄死你。”
席沐安躺在草丛里,那些钱他护住了。
新衣服沾了一身泥泞。
鞋子里灌进了许多泥水。
嘴巴里混杂着血水跟唾液。
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狼狈的疼,狼狈的护住钱,狼狈的没有尊严,狼狈的躺在草丛里,狼狈的流血,狼狈的哭。
兜里的手机响起,席沐安按了接听键。
“席少爷,您还打算续约嘛?”
“续。”
“好吧,那就请您尽快付款,我们学院这边也挺为难的,如果您明日不付款的话,我们会直接将夏目赶出学校。”
“放心吧,我会付钱的。”
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另外一个号码又打了过来。
“席少爷,您这病,到底还治不治?”
席沐安大致数了一遍身上的钱。才回复到:“不治了。”
直到挂断电话,席沐安才流着泪,趴在草丛里默默地哭泣。
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哭的。
小时候,会躲在角落里默默哭泣。
长大后,会趴在草丛里狼狈的哭泣。
街道两侧被昏暗的路灯照耀,他不知过了多久,才起了身,带着钱去付款。
街边的草没过席沐安的脚踝,两三滴鲜血淋在地上。
夏目怕黑,他必须赶快回去。
那些钱只够他付三个月的费用,席沐安拖着疲惫的身子朝学校走去。
凌晨五点,他躲进了浴室里,冲刷身上的血迹。
席沐安咬着牙,坚持把身上的血迹冲刷掉。
被冷水浇湿的伤痕,疼得席沐安呲牙咧嘴,可他不敢发声,只能快速洗完,才走出了浴室。
周围黑漆漆一片,席沐安摸黑顺着梯子爬了上去,睡在了夏目身边。
晨光穿透玻璃,照在了夏目脸上,他一胳膊抬起,又放下。
却被滚烫的热度给吓了一大跳。
“我去,席沐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你的头好烫啊,等我现在就送你去医院啊!”
夏目刚想下床,就被席沐安拽住了手腕。
“别,我不想去医院,你陪陪我,就好,陪我一下,我就好了,夏目,你别走,我害怕。”
夏目从未见过席沐安这副模样,他将头靠近夏目怀里,紧紧抱住他。
“夏夏别走,我害怕……”
他不知道,席沐安所谓的怕,究竟是怕什么。
但看着席沐安这副孤寂无助的神情,夏目还是躺在了他身边,伸手抱住了他。
很多时候,夏目总觉得席沐安有什么秘密在瞒着他。
可席沐安不愿意说,夏目也不会强迫他的。
“猪,等一会儿我帮你去弄吃的,怎么搞的,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不是说,晚上不回来了嘛?说话总是不算数,笨死了。”
夏目看着怀里的他,对着席沐安滚烫的额头吻了一下。
蜻蜓点水般……的吻。
“席沐安,等过几周,我再带你回去看阿姨,这次不管阿姨同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分针一点点挪动着位置。
直至下午六点,席沐安才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夏目?!”
他翻起身来,没有找见夏目,却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香气。
“嘿嘿,饿了吧,赶紧下来,吃点东西。”
他看见夏目守着桌子上的米饭排骨,抬手摸了摸饿瘪的肚子。
“你花了多少钱?”
“也就十几块,赶紧下来吃饭。”
席沐安淡然嗯了一声,他下了床,坐到了桌子旁,用筷子将饭分成了两份。
“你也没吃饭吧,一起吃吧。”
夏目尴尬搔了搔后脑勺,憨笑。
“你不生气了?”
“生什么气?”
“就……昨天那事儿啊,你都被人打了,我还说你。”
席沐安哦了一声,埋头吃饭。
“哎呀,你就别生气,我就是说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