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是大周的第二任皇帝,从朕有记忆以来便是一直一直都生活在深宫之中,从未外出过,与旁的皇帝不一样的是,自从朕开始有了记忆,帝师总是会告诉朕。
“莫要辜负了先帝的期许,陛下,你要好好长大,将来和先帝一样成为千古明君。”
对,帝师总是抱着朕这样说。
可是,朕并没有见过先帝。
也没有,其他姊妹……
帝师说,先帝一柄弯刀便从马背上夺下了整个江山,帝师说,先帝是个明君。
可是,旁人对先帝却是讳莫如深,并不愿提及。
朕学习认字的启蒙书也并不是三字经,而是朝臣递上来的折子,记忆中,帝师总是有很多事情要忙,有时候,也会抱着朕一起批阅奏章,帝师会耐心的教朕认字,念诗,还有怎么处理政务。
每一次,朕认出了字,写好了字,帝师总是不吝夸奖朕。
他说,“陛下比先帝要聪慧许多,将来必定能够成为明君。”
帝师虽是笑着说的,可朕却觉得,帝师并不开心。
对了,我的帝师曾经也是先帝的帝师,听说帝师他文韬武略,听说,大周能够从风雨缥缈中走出,成为如今诸国都不敢进犯的一个强国,并不全是先帝的功劳,其中还有帝师在背后的谋划。
朕与旁人不同的是,朕不知道朕的母妃是谁?甚至朕从来没有见到过先帝的后宫中人,这些,和朕在书中看到的不一样。
抚养朕长大的是帝师。
只是朕一直在好奇着,帝师作为臣子缘何不是住在皇宫外的楚府,而是住在史书中记载的中宫,那是距离先帝寝殿最近的位置,只是帝师不允许朕随意进入先帝的寝宫。
朝中不断的有人和朕说,帝师是为了整个大周江山才会愿意抚养朕的,他们说,帝师是想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朕小时候不明白。
因为帝师待朕很好,伴读说,他家爹爹对他总是打骂,而帝师对朕并不会,他很是羡慕。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朕也长大了。
朕记得,那年八岁,除夕夜里下起了一场鹅毛大雪。
朕贪玩,悄悄溜出了寝宫,一路躲避着侍卫的巡逻,目的地便是先帝的寝宫。
彼时,朕已经知道了,朕并不是先帝的孩子,甚至于与先帝并无什么直接的关系,朕之所以能够坐在龙椅上,是因为周家无人了。
先帝直至驾崩都未曾有过一个妻子,更别说孩子了。
周寻将军说,“陛下,你要善待帝师,他为你付出了太多。”
那时候,朕并不明白周寻将军说的是什么意思,也没有机会问清楚,因为周寻将军驻守北疆去了,朕也好久没有见到过他了。
朕悄悄溜进先帝寝宫的时候,发现有人在哭,声音还有些熟悉。
朕的胆子向来都大,就连周寻都说,朕在这一点上像极了先帝,没有丢周家的人。
那也是朕第一次见到醉酒的帝师,连眼罩都没有戴,就这样趴在先帝的船头拎着一壶酒喝着,地上散乱的丢着不少酒坛,显然已经醉了。
朕听到帝师在念着。
“陛下,臣后悔了,陛下……”
帝师的声音很好听,朕从有记忆以来就这样觉得,可是,现在,朕觉得帝师的声音不好听了,可能是因为带着悲伤吧。
“陛下,那时候你出征归来,便就是骑在高头大马上满身戾气,像极了修罗,明明那么像,为什么我就是没有认出来。”
先前,朕以为帝师是发现朕悄悄溜出来玩,可是听到这一句,朕怀疑了,因为朕从来没有出征过呀。
帝师还在抱着酒坛子哭,他哽咽道,“周瑾瑜,为何,我们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那时候,朕明白了,帝师口中的‘陛下’确实不是在喊朕,而是在喊先帝。
朕好像知道了些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朕觉得,朕必须离开了。
时间继续慢悠悠的往前走着,如今的朕已经十四岁了,早早的便坐在了早朝的龙椅上听着臣子们说着天下社稷的事情,帝师也不再将全部精力都放在政务上了,因为,他让朕在做这些。
我看这个帝师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的淡然模样,脑中总是不经意的就会出现六年前在先帝寝宫看的过的画面,和眼前的这个帝师,截然不同。
而在这六年时间中,朕也终于知道了,朕为何没有母妃,为何先帝没有后宫。
因为先帝只钟情于帝师一人,而帝师心中也只有先帝,至于朕的存在,先帝到死也不知道。
朕并不担心帝师会想要图谋大周江山,因为朕在这里。
因为,帝师要替先帝守住这个大周,因为朕是作为给先帝的惊喜被寻回来的,只可惜先帝并没有看过朕就驾崩了,而先帝死后,朕成为了帝师延续先帝梦想的希望。
可是朕那时候并不喜欢先帝,甚至是讨厌。
因为朕觉得,朕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而帝师的存在,就像是朕的父母,可是,先帝却占据了帝师的全部注意力,甚至于生命。
朕深刻怀疑,若是有朝一日朕能够独当一面了,帝师会不会追随先帝而去,只留下朕在守着这个江山。
毕竟,无论民间这种等孩子长大了,母亲就随着父亲殉情去了的例子也不在少数。
朕开始害怕被抛弃。
朕不想要学习了,只要朕一日未能掌控大周江山,帝师便要活着一日。
可是,帝师发现了这一切,朕被狠狠教训了一顿,到了晚间,帝师又来了,帝师对朕道歉,说不该把朕当成稳固江山的工具,也不该将先帝的意愿强加在朕的身上。
帝师重新开始处理政务了,因为帝师说,大周是朕无法推脱的责任,若是朕现在还是不想抗下这份责任,那么他只能再帮朕抗两年了。
后来,帝师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苦汤药接连不断的送进书房。
朕也明白了,既然是自己的责任,那就得自己来抗。
朝中臣子皆在背地里悄悄议论,说帝师行事太过严苛,说帝师行事与先帝如出一辙,那时候,朕觉得,也许是帝师怀念先帝的一种法子,也是在为朕铺路。
帝师摄政期间律法严苛,等到了朕执政时便会容易许多。
嗯,朕明白的。
帝师教的,朕都知道。
朕也知道,朕的身后站着的是整个大周的国运,以及先帝和帝师。
只是朕一直有件事想不明白。
先帝明明就是一个暴君,可偏偏帝师就觉得先帝是明君,宛若眼瞎了一样。
也许,帝师就是眼瞎,不然是这么看上先帝这么个?嗯?文盲暴君?
十五岁那年,周寻回来了,他说,朕真的越来越像先帝了。
也是在那一年,朕听到周寻将军问帝师,“你的眼睛怎么样了?”
而帝师回答,“一日之中有大半时间都看不到东西了。”
那时候,朕才知道,帝师的眼睛是真的瞎了。
可是朕没有想到,帝师会这么快离开朕。
那天,朕下了朝会便去了中宫,因为那天是朕被帝师抱回来的日子,便像是朕的生辰一样,朕一进门便看见帝师端端正正的坐在堂前,桌边的茶已经不再冒着热气了,而帝师的眼中彻底没了光亮。
也是那一日,帝师对朕说,想要去皇陵祭拜先帝。
朕照办了,朕陪同帝师去的。
朕在门外听到,帝师说,“陛下,山河犹在,社稷安康……”
朕知道,帝师不是在喊朕,而是在和先帝说话,朕也知道,帝师的陛下,只有先帝一个人。
等到朕再次见到帝师的时候,他抱着先帝的灵位没了生息。
朕知道,朕被抛弃了。
被双亲抛弃了。
只留下朕,还要替先帝,替帝师守住这个江山。
帝师下葬的那一天,朕再一次踏入了先帝的寝宫,在书桌上放着一个锦盒,盒子里面是两张字迹不一的纸,一只断掉的笔,还有一把机关锁。
朕将这些与先帝和帝师的武器都送入了皇陵。
从此往后,就剩下朕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