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何对张箐恒毕恭毕敬抱拳。
“那师叔何故让我取出昆仑土?”
张箐恒阖眸掩饰眸中一闪而过的不忍。
“心不动则万物皆不动,若心动……则长沉苦海!”
“用昆仑土为他换上石头心也是为了让他心若磐石,不生杂念罢了。”
苏何心知肚明,人有七情六欲是随心而往,人心生七窍代表人的七情,而张箐恒给叶清枫的却是颗三窍心,是封住四情斩去六欲的。
“郁孤台绝情水滋养,又有石头心封住四情六欲,叶清枫从这台中出来只是,怕是真的会变成一届无情绝魂之人罢!”
不知怎地,苏何竟有些窃喜,是陆仁将冷若垂云谪仙的寒山公子拽下凡尘,断情绝魂之后那冰冷不似人间物,苍岭而立寒山君……那个属于苏何,属于天下的寒山公子……
“我的大师兄……回来了……”
沈湘浦见苏何脸上犹沁桃红,简直想飞起一脚蹬上他刻薄鼻骨,看到这儿沈湘浦算看明白了个大概,苏何这货就是一个搅屎棍!人家叶清枫和陆仁如胶似漆,他可到好,想尽办法给他俩拆散。
沈湘浦恨不得一拳打死眼前之人,奈何自己连肉身都没有,又何谈打上一拳,眼下只能赶紧将叶清枫赶紧救下来!
待他二人转身离开,沈湘浦以幽魂之姿态窜上郁孤台金莲之上,双脚蹬上花瓣站定,从缝隙中看去,却见三窍石头心已经与叶清枫心窝融合一体,胸膛起伏吐纳均匀,想扒开金莲叶片把人从中捞出来,手指却穿过叶片,奈何如何努力碰触也无济于事。
叶清枫眼眸开阖成一道小缝,脑海中陆仁欢喜样子渐渐模糊远去最后只化作一颗尘埃。
“不要!我不想忘!”
金莲中叶清枫胡乱挥舞手臂,搅浑血色湖水,墨色青丝随水波逐流,缥缈如雾。
眸光瞥见金花抱顶之上一人身影,叶清枫从喉中涌出血水再融入湖底,话语夹水波中含糊不清。
“……帮帮陆仁…来人…”
“帮帮…陆仁……陆仁…陆…”
红唇开阖默诵护神心经拼死护住陆仁身影,脑海中死命念诵经文,回忆那人模样,可陆仁含笑薄唇却如琉璃镜,在眼前逐渐瓦解化烟,不知何时默念着的心经变成了那人名字。
只一遍一遍重复……即使身躯缥缈融化成浆,也不敢停下……只怕这一停,他便将人忘得彻底。
“陆……仁?”
叶清枫神色顿归净明带着几分疑惑……
“我在念诵何人姓名?这陆仁……”
“是谁?”
青冥长天,三天之后郁孤台下清江水绿水碧波回归至清至澈。
苏何口念心法五色霞光萦绕莲身,花蕊开阖露出其中瓌姿艳逸人儿,云鬓峨峨,晓眉如画浮光影,神光离合间,恍若芙蕖初出水。
苏何将人儿揽在怀中,瞧他远山峨眉,乌睫凝露。
“寒山公子……如风月,苍泠而立谪仙人……”
“师兄,真的好美……”
武当山后殿叶清枫卧房之内,躺着一玉貌锦衣男子,呼吸均匀胸膛起伏,看似正在熟睡。
“大师兄……”
初睁眼眸,眼波灼若芙蕖耀若流星,叶清枫眸中温吞,身躯剧痛难忍,神识恍如从虚无缥缈之境只中被卸成八块再重新组装在一起,整个人飘忽不定似乎还溺在水中。
苏何见大师兄柔夷素手倚着床沿,忙掀起裙袂抚上大师兄脊背,让他靠着胸膛借力。
“大师兄,你有哪里不舒服的吗?”
叶清枫云鬓扫过指骨,颤白薄唇轻咳。
“咳咳……咳……”
苏何赶紧将手中熬制汤药递到叶清枫手中,回眸却撞上寒山君澄澈眼瞳宛如初生婴儿般。
“你是?”
苏何捧着靛青瓷碗,舀出一羹匙汤药,抵住寒山公子唇间。
“师兄,喝药了。”
不知是这药水蒸腾热气的缘故,竟将苏何面颊烫出一缕娟红,捏着羹匙的手却凉得颤抖。
“我自己来罢。”
说罢叶清枫便撑起手肘,心骨之中却好似有峭石摩擦,棱角几乎划得他皮开肉绽。
“啧。”
叶清枫疼得皱眉,冷汗瞬间沁入白袍,双手失力生生砸上床板,苏何手掌覆上叶清枫脊背,几乎是要将怀中人融入血肉般用力的将叶清枫揽在怀中。
隔着寒凉衣物传来炙热的温度,奈何苏何怀中再如何炙热,也无法温暖叶清枫心中的寒石之心。
“你大病初愈,就不要乱动了,还是我来喂你……”
苏何半截话被挤在门板开阖的吱嘎声中,门外张箐恒手执拂尘门外暮雪纷飞。
“寒山君,身体可好些了?”
叶清枫眼神迷离茫然的盯着门外老道,反问道。
“你是何人?寒山君可是唤我?”
张箐恒拂尘扫过暮雪,踏入门内。
“你是武当大弟子,两月之后便要师承秦珩,继任武当掌门,寒山君怎么不记得了?”
叶清枫头脑昏胀难耐,胸骨之下石心棱角几乎将他划成肉糜。
“我……我我不记得了……”
张箐恒灰白鬓丝缠雪,淡漠浅笑。
“不碍事,你被魔物霍乱心智,自是会留下些症状。”
叶清枫额前汗珠濡湿乌睫粘在面额之上,虚弱得眼波流转几欲滴出弱水。
“魔物?什么魔物?”
张箐恒仰天长叹,呼出一口浊气化作寒霜。
“数月以来你为了接近魔物,与他相交甚好,哪知那魔物见你容貌俊美竟逼你与他成亲……”
张箐恒故作惋惜顿足,将捶胸顿足演绎得淋漓尽致。
“为了天下苍生,掌门允了你与他的亲事,哪成想!那魔头竟反咬一口遣派手下杀了掌门!!”
张箐恒抻开玉袖拭去眼角珠泪,苏何在一侧也面色凝重。
“什么意思?”
“武当现在群龙无首,只有你才有能力继任掌门大任!”
沈湘浦自从那晚郁孤台之后一直附在叶清枫身上,听见这俩狐狸对话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分明是这二人所做所为,如今却要全赖到陆仁头上,这不是天降屎盆,什么污秽都往陆仁身上扣,给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沈湘浦眉心深皱凝成一道沟壑,看张箐恒褐唇蠕动。
“鬼卿手中千钧符号令百妖,判官笔划人阳寿,阎罗印驱使阴兵,如果魔头不死,他手中三样法宝定会霍乱苍生!”
“趁现在鬼卿势力尚微,此时不斩更待何时?”
叶清枫云鬓低垂,好似在思考什么事情,最后只无言颔首,澄澈眼瞳不见一丝情感。
“我懂了。”
沈湘浦在一旁看得干着急,愤怒的眼睑充血。
“你懂什么了!他们在骗你!傻仔!”
奈何根本没人听见沈湘浦言语,不如说压根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声音。
叶清枫琼眸沉雪,不染一丝尘埃,抬起浩然无物眼瞳,薄唇轻言。
“如真如你所说……杀了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