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沉沉的，依稀能看见几朵乌云，几个个子没屁大的小孩推推搡搡着挤在中间的一个人，中间那小孩脸上贴着膏药，墨色的头发有些油腻地贴在稚嫩的脸上，勾勒出他此时狼狈的模样。
顾滇很不想承认，但是的确，眼前这个满是疤痕的小男孩，是他自己。
那眉目间的萧条和自卑，是他一直带着的。
小顾滇没有一点慌张，而是泛着从骨子里的淡定，彷若生来如此，或是已经习惯了。
那几个小孩推搡着顾滇，嘴里谩骂着“私生子去死”“蠢货”“有娘生没爹养”一系列的话，顾滇无力反抗——他已经反抗过了，现在没有任何力气。
鼻血一滴滴落在草地上，接着这些人把顾滇拖到河边，一次次地把他灌入水中。
“肮脏的人，就应该好好洗干净！”
“哈哈哈哈！你看他的样子！好像个扑街！”
顾滇一次次沉溺在河水中，一次次被打捞起，等结束这一切，顾滇的脑子里好像都带着些河水的腥味。
他无力地躺在草地上咳嗽着，天边响起轰隆隆的声音，顾滇想，大概是要下雨了。
顾滇无法支撑起身子，他看了看四周，依然没有力气，他最后放弃了，躺在草地上决定就这么坐以待毙吧。
鼻血依然在流，流到了嘴里，是一片甜腥味，嘴唇大概是被黏住了，发不出声音，脸也黏黏的，顾滇闭上眼。
他这时候没想什么别的，没想什么报复之类的，想的只是要死了，妈妈怎么办。
对啊，妈妈怎么办？看不到他，妈妈会不会着急，会不会很难过？
顾滇心如死灰，没想到身边突然传来草丛的窸窣声，顾滇勉力转了转眼珠子望去，草丛中探出了一个脑袋，看着他眨了眨眼。
由于头晕，顾滇没能看清那头长什么样子，只是扯了扯嘴角，扯了个大概是“救命”之类的口型。
那头好像没看到，从草丛里钻了出来，有些好奇的看着顾滇。
“哥哥长的真好看，好想把哥哥绑起来，带回家。”
你绑回去吧，只要能活着见到我妈，你把我打断手脚都可以。
顾滇这么想着，脖子传来一阵刺痛，接着是鼻腔涌入的河水，他震惊的看着眼前的头，那头半个身体压在他身上，手掐着他的脖子，带着他沉入了河里。
他坠入入河前下意识垂眼看向那手，那手很小，但是他清晰的记得，那手凸出的手腕骨，有颗小黑痣。
顾滇想说话，却在吐出一段气泡后没了声音，最后的记忆是自己连带着那头好像磕到了什么东西，和那颗黑痣。
——
场景一阵切换，再次回神是满目的白色，耳边的声音，和轮子在地面滚动的声音。
“小滇！小滇！”
“女士，请你冷静！”
“小滇！我的小滇怎么样了？！”
“有可能成为植物人，请女士你冷静，过几天再看看，先刺激病人的意识！”
顾滇眯了眯眼，什么？刺激意识？
顾滇全身上下传来了一阵窒息般的疼痛，他下意识地想反抗，却动不了，甚至连抽气都做不到，他只能忍着，找到了出生的感觉。
紧接着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甚至连兰莹莹女士的声音也听不见了，顾滇迷茫的想，自己这是彻底没了吗？
不对，这应该是梦，应该。
“小哥哥，你怎么还没醒啊？”
“安喜等你醒，安喜可喜欢你了，安喜要带你回家。”
安喜？！
顾滇心里无端传来一阵寒意，猛的睁眼，随着头皮迟钝的剧痛，他看清了眼前的人。
安喜抓着半截窗帘布，大概是怕被人发现，身上蓝白条的病服被透明窗帘反射的透彻，因为是小时候的原因，安喜肉乎乎的，唯一能认出来的那双桃花眼，正盯着他。
“你……”顾滇动了动嘴唇，这才发现喉咙很疼，而安喜点了下床头的呼叫铃，飞快的躺到了一旁的床上，假装自己在睡觉。
接着的一系列事情超乎顾滇的预料，准确的来说，顾滇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是他知道自己锁骨上有个去不掉的疤，顾滇被自家老母勒令在医院接受治疗，而同样接受治疗的，还有转到隔壁病房的安喜。
安喜之后没来看过他，大概是过了三天，顾滇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来了。
“你来干嘛？”
“小哥哥醒了，我很高兴，”安喜看着顾滇，绽放了一个纯洁的笑容，“这样就可以把小哥哥绑回家，当我的人了。”
“当你的人？”
“对啊，你看你锁骨上的疤，是我特意给你留的标记哦～”安喜看起来很高兴，摇头晃脑着，“只有你有～你是我的东西。”
“如果你接受不了，可以当我的朋友。”
顾滇喉咙突然传来一阵吐意，接着场面一变，变成了医院的花圃。
天上下着雨，顾滇撑着把伞，医生在给他拍照，他依稀看见了不远处的一个身影，就没再看镜头。
安喜拿着气球，气球上写着I LOVE YOU，他不敢靠近，拿着气球躲在树干后面，盯着顾滇。
眼睛里，是小心翼翼。
顾滇没看镜头，看着他，一直追随着他的身影，等到拍完照后，他再去寻找安喜，只剩下了那两个气球。
场面一切，顾滇看着安喜，问道：“你为什么要针对619的病友？”
“他跟你靠的太近了，我不喜欢。”安喜眨眼看着顾滇，一脸无辜，“喜欢哥哥，也有错吗？”
“那哥哥也有错，罪名就是，讨人喜欢。”
顾滇在心里笑了一声，讨人喜欢，一个对他来说多么富有贬义的词。
“哥哥会帮我隐瞒这件事情，对吧？毕竟安喜犯的错，只是过分爱慕哥哥了而已。”
安喜眨眼看着顾滇，顾滇那时并不知道这些东西的意思，只是心一软又不知如何迁就，只好生硬道：“下次不能这样，医生会批评你的。”
“当然～”安喜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就像四月里盛开的合欢花，“我最听顾哥哥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