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的心愿算是了结,君安掀开胳膊上的衣服,用刀挑开表皮,与血肉结合的酒杯碎片露出。
“我来吧。”墨江拿着药香气喘吁吁地推开门,连最基本的礼仪都顾不上了。
他单膝跪在教主前面的地上,墨色的碎发粘在脖颈间,眼神只专注于血肉与碎片之间,半分未分神。
一刻钟后,墨江擦擦额头上的汗,嘱咐道:“您就安心休息些时日,等伤口结痂。”
他一边将工具放进箱子里面,一边道:“教里面的事情有我在,血煞虽然调皮任性,重要事情是绝对不会含糊的,您就放心吧。”
君安轻薄的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细线,只能瞧见淡淡的颜色。眼睛也未放在墨江身上,只是向地面瞧去。
“您总是操这么多心,会早老的。”墨江微微笑笑,温润如玉的面容让人心放松,说话声音也不大不小,闻着轻松。
“嗯。”
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君安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刻来得如此快。
墨江眼睛接触到那把刀的时候彻底愣住,他身体僵硬地走过去,手指轻轻地抚上刀身,如同接触血煞一般轻柔。
“这丫头,她竟然大意到将血煞落在这里,我一定会好好说道她的。”
墨江抱起刀,连医疗箱子都未带,却尽量放轻脚步。
一切都像是未曾改变,一切都已经改变。君安将箱子提起来,放在床边。
近段时间,墨江或许想不到它了。
“不是说晚上回来吗,你是想我去找你,对吧?”墨江手覆在刀身,从最下面的小村子开始,一步一步地爬上山,再经过下一座、下一座……
墨江相信,只要他认真仔细地去找血煞,是一定会找到她的。小姑娘都喜欢玩儿捉迷藏,血煞给别的小姑娘不一样,自然需要他更多的时间。
但血煞是一定在这山中的,别看那小姑娘平日里瞧着凶悍,其实连山头都不敢自己出。
回来的时候五个人,现在坐在餐桌吃饭的就只剩下十二一个了。
“哎,这到底是做了什么孽!”十二放下筷子,他决定先把墨江拉回来,少爷那两人黏糊在一起,肯定没救了,但墨江……
当十二询问过无数人,终于追到墨江时,他就知道自己错大了。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十二只能尽全力把墨江拉回去了。
“在找什么呢?”十二跟着墨江蹲在石头边,顺着对方的眼神询问着。
八百年没哄过小孩儿的十二,今儿终于体会到了当老一辈人的辛苦。这熊孩子,不听话还打不得,主要是打不过自己还手疼。
十二拉住在前面行走的墨江,道:“血煞都已经回去了,你在外面自然是找不到的。”
“已经回去了?墨江的眸子亮了一下,曾经的温润还残存着影子。
这山中之人大多受着魔教的庇佑,对墨江很是客气,吃喝供着。不然十二真的不能想象墨江到底会成为什么样子。
“对啊,她还等着你去做饭呢,整天挑剔我做的饭难吃。”十二抱怨着,以前血煞的确挑剔过,“赶紧跟我回去吧,这么一大小姐,我可真是伺候不了。”
“我现在就回去,辛苦你了。”墨江弯身拱手行礼,表示歉意。
十二忙将人扶起来,笑道:“那倒不必,跟我回去就行。”
这坑蒙拐骗的,终于把人哄回去了。十二瞧着赌气不吃不喝的墨江,一时苦恼。
这有礼貌的孩子就是不一样,他不哭不闹就是不吃饭,你能怎么办?说到不吃饭的,教主那边还有一个麻烦的。
哎,一年以前,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人人艳羡的对象,哪一个不是风流无双的天之骄子?
“血煞今天不舒服,她不吃饭你就不吃饭,那谁给她做饭去?”
“是吗?”墨江温润的眸子轻轻地眨眨,“那我去给她看看。”
“大夫已经瞧过了,说见外人会传染,把人关起来了。”十二抄起土豆丝,直接放进墨江的碗中,“你也知道血煞脾气不好,正闹脾气呢。”
墨江拿起筷子,了然道:“这样啊,那我晚些时候再去看她。”
“嗯,等会儿你去给她把饭送过去吧。”十二舒了口气,这饭只要吃了,总是能活着的。
墨江微微笑笑,眸子弯成一个弧度,道:“好。”
一个一直以为血煞活着,一个一直骗着,若半生都活在谎言之中,那还算是活着吗?
只是沐风想要活在谎言之中,他也是做不到的。那一日的情景在眼前放映着,一遍一遍,从未停止过。
每放映一遍,沐风的眸子便暗沉些,任何一个认识沐风的人,若只是从眼睛,已经完全认不出他来。
君安端来清水,用竹叶轻轻地沾湿沐风的唇,静静地等待着,而后再一次重复前一次的动作。
“不用了。”沐风想要侧身,只是身子提前停止住了。他一手掀开薄被,坐了起来,目光直视前方。
君安将叶子放在清水中,道:“要出去走走吗?”
“我自己就行。”
“嗯。”
沐风站起身便往外走去,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似乎永远不会掉头。
他从来没有想要连累血煞,更没有想过让身边的人消失,可那又怎么样,血煞还不是在他眼前消失地无影无踪?
用一段年轻的生命来换本就可以不存在的记忆,值得吗?
还是一段仅仅是因为自身的懦弱被隐藏起来的记忆,若聘礼就是这些,他宁可不要!
沐风头抵着粗壮的竹干,死死的凉意从植物身上传递过来,他不禁想到君安,君安什么都没有做错,凭什么要在他身边受罪?
“为什么!”
竹叶飘落,竹竿飘摇,黑白两色在天空交融,世间万物,无一与沐风同悲。
个人有个人的生活,他们或相交,但首先是独立的个体。
沐风坐在地上,倚着竹子,盯着远处出神。脑海难得地放松,充斥其中的却满是悲痛。
尤其是“恶心”两个字,他听过很多人说“恶心”,沐风都未曾在意,只是当这两个极具杀伤力的两字被血煞说出时,终于变成一根粗刺插入心脏。
拔不出,心脏也愈合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