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神谷的奇花在微风中飘摇,如同腰肢极细的小姑娘,轻轻一折便断。
“师尊,您喝一点水,就一点好不好?”
白景近乎祈求地跪在师尊面前,小心翼翼地将陶瓷杯凑近师尊的唇边,可是一点反应都没有。若不是那轻微若有若无的呼吸,若不是他还活着,根本就不能确定师尊的生死。
“我后悔了,我不应该的,那些人跟我什么关系,现在这谷里就只有您我,您振作一点好不好?”
呜咽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在地上的人却无任何反应,还能有什么反应呢,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过得久了,人都会这样。
双目无神,动作僵硬。况且谢渊动一下生不如死,何不老老实实地死去,免得受刑罚。
药剂还在实验阶段,实验阶段他都已经眼可见白骨。若是成功,满城怪物,得需要多少药剂,这副身子的血肉怕不够用吧。
或许连骨头都被磨成粉,这样也好,正好圆了他看看世界的想法。这世界的平原、草地、丘陵、山脉……每一个角落他都想见见,只要没有眼前人。
“师尊,您睁开眼看看我,就一眼好吗?”白景用手沾着水,轻轻地擦在师尊的唇上。
若是没水,如何生存。
可师尊半分反应都没。
他眸色一暗,暗灰色得眸中满是偏执与疯狂,低声道:“您可能不知道,谢老听了我的意见,自愿献身成为药材,住在谷里的老婆婆本身就是怪物,我留了她这么些日子,想着需要得到回报了。”
身侧的人似乎动了动,白景兴奋地想要抓住师尊,在几秒处却停住手,那胳膊、肩膀、胸膛再不如从前,他一手抓下去,师尊可能就没了。
“您听见了是吧,听见了就好,有反应就行。”
轻薄的唇片似乎动动,白景身子向师尊方向侧过去,倾身再倾身,直到贴紧师尊。
“嘶……”白景皱眉,但身子未动,他在等,等师尊松口,等他解气。
新鲜的血液,缓缓地顺着耳廓流到耳垂,经过下颚,滴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息、两息……谢渊还是紧紧地咬着白景的耳朵,这孽徒!
白景不敢乱动,手臂虚环着师尊,小心地道:“师尊,您休息一下,若是您愿意,我绝不离开半步。”
牙齿松开,轻微的声音似乎从喉咙中发出,字音模糊。
白景费了些劲儿,才明白师尊说的是什么。
“不许动他们!”
果然,只有谢老他们才足以让师尊动容,才会让他有情绪。可惜,已经没有了,这个谷中,除了他们两人,与清风药草,再无其他。
老婆婆呼吸全无,身体再不能动弹,谢老早已走了,若非如此师尊怎么可能活这么长时间。
命,总是这样脆弱,禁不起捏拿。
白景为师尊点上几处的穴道,止住血,尽量让师尊撑更长的时间,他还要带着他去看人间恢复往常呢。
这次的药粉与往日不同,救赎经过改进与提炼,更纯净,气味可散发,一点便可遥传千里。
对付那些怪物,完全足够。
现在的难题是,他自己一个人过去救援还是带上师尊,师尊的身体情况,撑不住吧。
白景小心翼翼地碰了下锁链,见师尊闷吭一声,不敢再动。这锁链与师尊的血肉早已裹在一起。他害怕,害怕等世界恢复正常,他们会被认成怪物。
可不是怪物吗?白景自嘲地笑笑,他不就是嘛,硬生生地将所有人逼疯了。
“师尊,您要跟我一起去嘛?”
谢渊眸子转了一下,锁链轻动,似乎想要站起,奈何手脚无力。
红眸中满是不耐烦,谢渊咬牙抬起右手,硬生生将锁链拽出来,愈合的血肉重新翻滚,早已暗黑的血吱又铺上一层。
“师尊……”白景跪倒在地,心如千刀万剐,血液如出他身,“师尊您在这里等我,等我就好。”
“心……疼?”
只两字,白景不知为何会听出师尊独有的调侃意味,若是从前,肯定是“心疼为师了”,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谢渊不再言语,也没有力气,他狠心将长在肉中的锁链扯出,手腕脚腕,曾经的红衣也破烂不堪。
“我……我给你上药,您放心很就好了,一会儿就好。”白景跌跌撞撞地爬倒旁边,捧起医药箱。
但现在的医学技术太差劲,差劲到止血都是个麻烦。白景有些烦躁地揉揉眉心,再这样下去他要受不住的。
这个世界,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谁能告诉他。
白景叹口气,好像就是因为他弄出来这些怪物,但本质还是人心,不是吗?
好在师尊没再反抗,他轻轻地抹上药。抹与不抹没多大的区别,白景望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眼睛酸涩,他揉揉眼睛,将师尊周身一切整理好。
“我晚点再来看您。”
他们剩下的时间不多,白景想着能多见一刻钟是一刻钟,都是好的。
马车已经准备好,这是白景的一点私心。也奇怪,世界都要被毁,他还存着私心。
人果然是软弱的动物,也正因软弱而强大。
白景站在谷中最高的地方,望着远方,若是他猜测得没错,最终决定的地方,是魔山。
魔山名为清秀山,名字好听,景色也美,尤其是日出时分,金光照云海。地理图志上有专门介绍过,只不过现在一提起那地方,就带个魔字,感觉怪怪的。
魔教本叫霁月,为雨过初晴月洒人间之意,以济贫扶弱为主。
只因前教主的一件事,越传越离谱,血煞屠一城半人未留的谣言也盛传起来,久而久之,到君安这儿便成为众所周知的魔教。
所谓正教为了显示自身的正牌,也会有意无意地承认,官方力量都在打压的,自然坚定了众人心中的看法。
他们这些人也没干什么好事情,像这次的怪物事件,不就是武林盟整出来的吗?
还是人心。
“明天就出发,希望他们还能撑住。”
白景琢磨着,父子相见总是要叙叙旧的嘛,会给他们留一点时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