茵之曾有个非常忠心的侍从,自出生便体弱多病,少行又不便,只能静卧在那一尘不变的寝房内,那瘦小又脆弱的身躯倚在塌前,下人们都伺候在身旁,那剧烈的咳嗽声第一次被尽瓷听到。
那是尽瓷被茵郡带到茵家时所亲眼见的一面,因为困苦多舛,他才不过五岁就懂事了。
“以后你就叫尽瓷,这是你终生要侍奉的主子,我也会让你念书写字,让你变得更加优秀。”茵郡摸了摸小男孩的头。
这是尽瓷第一次有名字,在没被茵郡带到茵家前,流落街头的他一直被别人称作野小子,但到了茵郡这里不一样,在茵郡见到他的第一面,便叫他孩子。
孩子
多么温柔又简单的一句话,仿佛在他阴暗的世界内点燃了一束光。
“谢谢。”
茵郡惊讶他的礼貌,说:“以后你可以叫我老爷,若是不习惯的话,用“你”作为称呼我也行。“
尽瓷摇了摇头,“不,你是老爷,永远是老爷,亦是我的恩人。”
他异常的懂事让茵郡欣慰又惊喜,不禁感慨贫苦的孩子懂事早。
尽瓷按照吩咐把日常用品放置在案上,点燃熏香,用手巾汲水,拧干后往床沿走去。
“你是谁?”虚弱的茵之瘦骨如柴,那小小的脸蛋似乎只有一个煎饼那么大。
“我是尽瓷,是往后伺候你的侍从。”尽瓷呆板回答,像是事前就被吩咐这么说的。
“是吗?爹爹又安排了新人给我,估计也会不久就会离开吧。”茵之落寞的眼神望着天花板。
“不会。”尽瓷擦着他的脸蛋,靠近了些,“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不会,你是我的主子,我是你的仆人。”
茵之有被他的眼神坚毅所震撼到,却还是有些无力的说:“曾经那些所侍奉我的人,因为都怕我把病传染给他们,所以都离开了。”
尽瓷抬起他的手擦拭,闻言到这句话面无表情回答:“少爷,你的病是天生的,只是身体虚弱而已,他们都是混蛋而已,根本就不会传染的,其实就是怕麻烦而已。”
茵之愣怔的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个人到底是从哪里来了,爹爹又是怎么找来的,似乎比他大,但给人一种很可靠的感觉……
茵之不太习惯尽瓷来照顾他,毕竟刚开始见面,是很生疏的,别说话题了,就连搭话的方式都只是普普通通的主仆关系。
郾国回春了,几个月前的光秃秃院子,现在已经长满了绿油油的树叶和艳丽的花。
鸟语花香的早晨,茵之撑着塌起身,问守了一夜的婢女:“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少爷,现在是辰时。”婢女有些麻痹的起身,侯了一夜,腿都僵硬了,终于等来了少爷醒过来。
因为这段茵之的病有些恶化的情况,所以卧床的附近总会有婢女隔夜守候。
“那现在尽瓷呢?”
“回少爷,尽瓷在院子里练剑,奴婢这就叫尽瓷过来伺候少爷洗漱。”
茵之顿了顿,看向窗棂外的景色说:“不必了,扶我下塌,到院子里去。”
“可是少爷,你的身体……”婢女有些犹豫,毕竟在茵府上下,大家都知道茵二少爷是老爷和夫人的掌中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碎了,实在是不得有一点闪失。
“我无碍,身体好了不少,不必担忧。”茵之伸手示意婢女扶住他,一步一个脚印地朝着院子走去。
隽永的空气让他倍感舒畅,这种清爽的感觉是他所喜欢的。
院子内,在练剑的孩童剑鞘出刃,刀剑乱舞飞花绪,落英缤纷,那随风零落的花瓣坠落在了他的剑锋前,劈风斩浪迎朝晖,那练剑的英姿深深吸引着茵之。
尽瓷努力的背影在他心底绽放小小的花。
尽瓷余光似看到了有人,便停下了动作转过身去,把剑收回了鞘内,走过去行礼,“少爷醒了怎么不派人通知一声,我好过去伺候少爷洗漱。”
茵之似乎是愣住了,看着他汗淋漓的面颊,竟说不出一句话。
他有些羡慕了,尽瓷能这样尽情的挥霍长剑,做着他也想做的事。
“我想出来看看而已……咳咳……”茵之手掌心沾染了很多鲜血。
婢女慌了,“少爷,赶紧回房吧,不要在吹风了,这样对身体不好。”
尽瓷闻言,顾不了什么直接将他背了起来,他瘦削的身体靠在了尽瓷背上。
那重量,轻轻的,对于练武的尽瓷而言,就是一块薄薄的木板那样。
尽瓷原以为只要尽到报恩就足够了,可是他自己逐渐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茵府了,内心仿佛注入了许多感情。
在这里成长是他最幸福的事。
陪着茵之读书写字,嬉戏玩闹,陪他说话,陪他聊天。
他以为只是主仆关系而已,直到有一次进宫赴宴,他在敬酒的过程中不小心打翻了当今太子的美酒,太子勃然大怒,言出要杀了他解痛快,谁知道那个弱小又无能的茵之却站出来为他说话。
他现在依稀还能记得当时茵之说:“尽瓷是我的人,要动他,先问我同不同意,再说了,太子殿下金身娇贵,尽瓷本性急躁难克己,若是太子殿下一意孤行,掉脑袋的还不知道是谁!”
因为茵之的大胆,震撼住了在场的所有大臣,皇帝也并非没有恼怒,而是不敢轻易动手,茵之贵为皇族血脉旁支家族的少爷,也算沾亲了,茵家里头还有一个所向睥睨的将军,郾国很多战事都是茵世处理,若是动了茵之,怕是会有所不妙。
尽瓷又感动又惊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默默地看着挡在他面前的小小身体。
茵之温柔一笑对他说:“不要怕,我们是一家人,对吧?”
一家人……
好温暖,仿佛心是在火炕上的那种温暖,在这寒彻冬夜里,他不感觉到了寒冷,只有温暖。
“少爷,我只是一个外人。”
“你不是。”
“老爷是我的恩人。”
“我知道,若是你不习惯,你就当以我们相处这么长的关系而言暂且为家人怎么样?”
茵之是喜欢着尽瓷的,但这种喜欢是来自家人的那份喜欢,因为尽瓷的可靠,让他像哥哥一样,在茵之的感觉当中,他就是不可分割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