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暖阳的光晕从微敞的窗户蔓延进了殿宇,驱散了夜晚所残留下来的寒意,让人不由得心里暖暖的,产生想要赖床的心思。
杨玄隐宛若猫儿般极小幅度的翻了个身。
脸颊摩擦过牙白蚕丝被,太过柔软的触感,使他下意识的往被窝里钻了钻,唯有睫毛轻颤,泄露了他此刻的清醒。
昨晚忽冷忽热、头痛欲裂,直闹到了大半夜他才得以睡着,而扶苏与请来的太医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病症忙得手足无措。
杨玄隐对这些事儿自然是有印象,甚至是太医说他感染了风寒,恐怕是需要卧床多日,他都格外清晰的记得。
可是他没想到的是,整整一晚,宫凌尘与他相隔不过一个宫殿的距离,他居然没有想过要过来看看他…
虽然他先前是有过担忧,他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面对侵犯自己且自己还不算讨厌的男子,可是知道他没有过来。
这便是另外一种心情了。
潜意识里在提醒着自己不过是对方的玩物,更可以借此机会看清对方的内心,离这些阴谋诡计、朝廷纠纷远远的…
“喂,宫顾安,你能不能回去?这小可爱还生着病呢,等下被你气到了怎么办?”
“那就气着。”
“哎…你到底还是不是男人了…怎么这样啊…”
“…”
不远处传来的琐碎声线终是乱了杨玄隐的思绪,只不过辨出声音时,他是连抬一下睫毛的想法都没有了,径自装睡。
可是他忘了,黎子卿从来不是个安分的主儿,再加上此刻扶苏正在药房里熬药,整个宫殿的宫人又不敢得罪他。
而宫顾安只秉持着对方不越界便不管的心态,所以…
黎子卿很是麻溜的爬到了床榻边,甚至是连长靴都没想要脱的意思,把捧了一路的喜帖径自往对方被窝里放好。
这才眨着撩人的丹凤眼,甚为乖巧的等着对方的醒来。
倒没有与刚才宫顾安吵架的那个劲儿,这一回,他是相当无比的认真,生怕等下就把某只小绵羊给吵醒了。
别说宫顾安看的很不是滋味,就连杨玄隐都能察觉到头顶那道炙热的视线。
空气沉默了约莫有半盏茶之久,杨玄隐到底是装不下去了。
纤细白皙的指尖轻轻揉了揉眼睛,佯装出一副悠然转醒的模样,特别是在抬眸的那一瞬间,视线定格在前面二人身上。
脸上恰到好处的透露出几分惊讶,可同时又在起身的空档,昨夜的那种晕眩感再次从脑中袭来,身子也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
“咳咳…”
将滑落的软被往身上拉了拉,杨玄隐皱着眉头,感受到四周的寒意后,难以控制的咳嗽了几声,脸色也是苍白。
惹人心疼的紧。
见状,黎子卿立马跑过去给他顺背,柳眉微皱,温声问:
“怎么就突然生病了啊?”
“无碍…咳咳…就是天气多变,偶感风寒了…”
说这话的时候,杨玄隐还是有些难受的咳了好几声,刚才睡觉的时候倒没察觉,没想到清醒过来还这么难受。
到底是顾及在床榻边见人不方便,杨玄隐强忍着心里的不适,准备起身收拾一下。
可却在放下软被的空档,大红喜帖从怀里掉了下来,稳稳地落于边上,出于下意识的动作,他伸手拿过。
虽然刚才有察觉到黎子卿往他怀里塞东西,可他万万没想到的会是喜帖,而且看上面的字迹,想来也是出自常年执笔之人。
视线顺着上面优雅有力的字迹往下看,却出乎意外的瞧见喜帖名单最下方有自己的名字,很小很小,不仔细看便不容易发现…
而且与前面优雅的字迹相比,这个倒显得潦草多了,像是突然间加上去的,可又被人不待见的争执下写歪了…
“…这个?”杨玄隐默默将喜帖合上,困惑的瞧了眼坐等被夸的黎子卿,又瞧了一眼面色淡漠的宫顾安。
莫名的好像突然间明白了什么…
“咳咳…”
有些难以避免的再次咳嗽了几声,到底是身体的不适太过于强烈,杨玄隐也没想要询问了,只将喜帖递还过去:
“恐怕得辜负将军了,我这身子骨不争气,风寒也不知何时才能好…”
这话的意思很是明显了,可无奈黎子卿只关注着他有没有再咳嗽,听到这话,是下意识的又把那喜帖推了过去:
“没事没事,那等你好了,我们在成婚!”
利索到不能在利索的言语成功把杨玄隐雷的不轻,差点就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视线更是鬼使神差的瞥向宫顾安。
不出意外的,后者脸色瞬间冰冷。
“…将军言重了…”杨玄隐强撑着笑意收回喜贴,努力温声道:
“喜帖我就先收下了,想来还有些许时日才到将军大婚,估摸着我这风寒到时也该好了…”
没有明确的表达会去参加他们的婚礼,可黎子卿却是直接当他是应允了,便也没有再执着这个话题,只点头道:
“那你好好养病。”
杨玄隐悄悄松了一口气,可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又听对方补充了句:
“我就在这里陪你好了。”
“…咳咳…”
杨玄隐听罢,咳得更加厉害了,但始作俑者却还不自知,只是见其咳嗽,便皱着柳眉,似乎是有些生气的道:
“这群太医都是摆设吗?区区风寒都治不好!要他们有何用?”
说着还又替杨玄隐拍了拍背,俊美的容颜倒生起几分恶狠狠,又掷地有声补充了句:
“改天你让宫凌尘那家伙处罚了他们!”
杨玄隐一顿,指尖儿下意识攥紧了衣袖,强制压住想咳嗽感觉,只不过脸蛋却更加的煞白,声音也是极其弱:
“不用了…”
“怎么就不用了?我这才几天没来,你就感染了风寒,他们都没我能照顾好你,要不你跟我回将军府,不对…
我现在不住在将军府了,那我就住你这儿…”
当话题重新绕了回来,宫顾安终于是看不下去了,直接上前打断他们的谈话,把某人拎下来,冷着声音开口:
“咱们该回去了!”
“…我不!”
黎子卿想也不想就反驳,只不过他这强硬的态度对于宫顾安来说,只当天边浮云,无视了个彻底的同时还不忘将人拉走:
“你说你就来一个小时的。”
“啊啊啊啊,那我还说我要宠幸美人,养无数个男宠,你咋没那么听话了?!”
“…闭嘴!”
“不闭嘴,反正我就要留这,就要留!
不然晚上我趁你睡觉,我宠幸美人去!”
“…!”
等闹腾的黎子卿被宫顾安强势拉走,整个寑宫才得以恢复了原先的平静,只不过氛围却是少有的压抑、落寞。
好像来到这南朝国,就没有几天能这般热闹呢…
杨玄隐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唇瓣,看向手里冰凉的大红喜帖,指尖轻轻一翻,便扫见了下面写着“宫凌尘”三个大字。
他也会去吗?跟谁一起呢…
正想得出神,却听殿门口传来琐碎的脚步声,杨玄隐下意识的抬眸望去,见到的是扶苏端着还热气腾腾的药碗小跑了进来。
将手里的喜帖塞进了枕头下,杨玄隐强忍着身体的不适起身,可还未来得及替他接过,对方却率先躲避开。
扶苏将药碗放置于檀木桌上,边不满嘟囔:“公子,你怎么起来了啊?太医说要好好休养的!”说着又回头想上前将人搀扶回去。
那模样,仿佛是在教训不听话的孩童。
杨玄隐无奈,只得任由他折腾,老老实实的坐到床榻边,但也没有在躺着了,笑道:“再躺下去,你家公子可是会发霉的。”
明明是玩笑话,但扶苏也似听进去了般认真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妥协的回去给自家公子拿药,眉头微皱:
“那你先喝药,小心烫…”
“好…”
药碗刚端近,便闻到了浓重的药味,杨玄隐有些抗拒的手上动作微顿,可也不过须臾工夫,他又垂首喝了。
过程很快,也很老实,不似昔日一生病那般就避开吃药这个话题,而扶苏是瞬间松了一口气,毕竟公子很少生病的。
特别是像昨晚那样的闹腾,前前后后、反反复复发烧了好几次,险些把他吓得魂都没了。
“扶苏,陪我出去走走吧…”将手里的空药碗放下,杨玄隐像是闲聊般道:“在寝宫里呆了许久,也是有些憋闷…”
言语极其自然平淡,可唯独那双清澈眼眸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思,而扶苏跟在杨玄隐身边许久,哪会察觉不出端倪。
可是又突然间找不到话语来反驳,只略显迟疑的开口问:
“公子,你可是要去找皇上?”
按照公子温润谨慎的性子,自然是做不出有违礼数的事儿,可奇怪就奇怪在他出宫之后回来,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像是对宫凌尘毫不在意,可却又很是在意。
对此,扶苏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就在他话语刚落的那一刹那,对方的眼神明显闪躲了一下,立马道:
“不是…”
不会说谎的通病向来都是开了头,却又不知如何编造下去。
而杨玄隐恰好是典范,只抿唇沉默,任由对方乱想了去,微颤的睫毛也遮掩不住那双清澈眼眸中的无措。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到底是扶苏率先败下阵来,转身去取来纯白色的披风,不由分说的就往对方的身上披去。
不对,更准确一点来说是把他裹成了一颗球,唯留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茫然的瞅着他,然后扶苏才别扭的吐出一句:
“太医说不能着凉的。”
其实他想表达的是:看吧,躺床上还不用披这些乱七八糟的,你非得出去,还是去找皇上这个大尾巴狼?!
到时候肯定会被吃的骨头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