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皇上上完早朝之后,便在偏殿与几个朝臣商量朝政大事,刚才寻了个借口让臣妾出来,估计是不想让臣妾参与…”
玉宛儿正襟危坐,芊芊玉手轻抚茶壶,倒了杯茶水端向杨容,嘴角带了抹笑意,可却又似无声询问着什么。
周遭的宫人早已被屏退,剩下的只有她们二人,杨容倒也不顾忌,直接接过茶杯,跟着扬了一抹笑意,缓缓道:
“你倒也是机灵…”
在这个时间点找她,自然也是猜到宫凌尘并不是与朝臣商量朝政大事,而且更准确一点,她是猜到那些朝臣是自己派去的。
不愧为丞相千金,跟那些养在深闺里的小姐就是不一样。
杨容在心里赞赏了一番,但脸上却不显露分毫,安静的小酌了一口茶水,细细品尝着这股香醇浓厚的味道。
就在她沉默的空档,玉宛儿还是耐不住性子询问:“太后娘娘,您不妨跟臣妾说说,您派那些朝臣去找皇上干嘛?”
顿了顿,她又怕自己言语过激,引来对方的反感,温声补充了句:
“臣妾也好配合…”
果然不出意外,在她最后言语落下的那一刹那,杨容轻抬眼眸,纤细白皙的指尖轻抚白玉茶杯,微微摇晃了下。
漆黑的眼瞳闪过一丝狠辣,随即又被她极好的遮掩起来,缓缓开口道:
“自古位高权重之人,做事向来不得随心所欲,更何况是他宫凌尘率先出宫掀起的风浪,哪能让别人替他背这锅呢?”
闻言,玉宛儿面露震撼,不可置信道:“太后娘娘的意思是,有朝臣发现了事情不对劲?所以他们是去…”
没有往下说,但两人却是心知肚明,只不过杨容却隐瞒了自己所消耗的兵符,财力,毕竟对方还未能真正为她所用。
再加上眼前这女子到底是个聪明的主儿,要是让她察觉自己此刻底牌不够大,哪会同意跟自己站同一战线?
“你且先回去,尽量别让他察觉咱们有所往来…”将手里的白玉茶杯放下,杨容意味深长的拍了拍玉宛儿的手背:
“其他的事情就由哀家来做,你只要清楚你的目的是牢牢抓住他的心就够了…”
早在几天前,两人就谈妥了条件,杨容负责给玉宛儿制造机会,而她只负责给她当眼线,必要时刻透个风。
也就是说,等宫凌尘对她上了心之后,找个机会吹吹枕边风,让其放了宫外羽,这样一来,两人各取所需。
而她也有可能就此身价提高,成为众人羡煞的皇后娘娘。
只不过玉宛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特别是对方说三分留七分的态度,但到底都是久居深宫,耍过手段的人。
她也只是脸色微顿,须臾间又恢复了平静,落落大方的起身行礼:
“那臣妾退下了。”
厚重繁琐的金步摇随着她微微额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细微声线,看起来倒与她那身金黄色衣裙很是相配。
可就在玉宛儿转身的那刹那,对方又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开口道:
“听说那杨玄隐也居住在太和殿…”
“太后娘娘,你的意思是?”玉宛儿不解皱眉,可当视线触及到对方那双漆黑狡诈的眼眸时,又猛然领悟:
“臣妾知道怎么做了!”
主殿和偏殿不过隔了一座宫墙的距离,杨玄隐与扶苏两人走了数十步便也到了,只不过前者踌躇不定杵在原地。
而后者就一脸欲言又止的憋闷模样。
到底是对方双颊气鼓鼓,眼神飘来飘去的模样太过于滑稽,杨玄隐倒也是难得将紧绷的心弦放松。
伸手揉揉面前少年那毛茸茸的脑袋,温声道:“好了,我真的没事,再说了,被你裹得跟一颗球似的,哪还容易使病情加重?”
话虽如此,但扶苏心里始终觉得不安,伸手把公子在自己头上作乱的手拿开,他闷声问:“那咱们来这里干嘛啊…”
来这里还能干嘛…
杨玄隐轻颤了下睫毛,将眸中的情绪遮掩,淡然道:
“借兵力的事情暂缓吧,等我身子好些了再与他谈谈…
现在最主要的,是让他放咱们回使臣居住,毕竟这太和殿是皇上所居住的,咱们住的久了,怕是会有人议论…”
言简意赅的道明来意,杨玄隐便鼓足勇气迈开步伐,唯有隐匿在袖子中的指尖儿微微卷缩起来,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扶苏见状连忙跟上,不过就在两人刚踏进偏殿后,便瞧见了许多陌生的宫女从走廊边经过,模样甚为秀丽。
偏殿虽也是皇上寝宫,可外殿庭院却很是简单,没有过多华丽的装饰,杨玄隐居住太和殿多月,自然也是曾来过。
可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般花草盆栽娇嫩、各类装饰齐全,就连候着伺候的的小宫女也都是年轻貌美,看起来倒像是伺候妃嫔的。
心里的想法刚冒出来,杨玄隐便不自觉的后退,就连转身的动作都略为机械,伸手拉过身侧的少年想要离开这里。
却听身后有熟悉的声音响起,一如既往的霸道强势:
“玉宛儿上哪去了?”
“禀皇上,玉美人说是想吃御膳房的糕点了,便亲自去了,估计这个时辰也该回来了…”
有小宫女上前毕恭毕敬的回话,言语措辞间让人挑不出半点的毛病,宫凌尘便也只是微微蹙眉,道:“让她等下来见我。”
偏殿里还有一群难缠的朝臣,他倒也是没时间再管这个女人是不是又耍什么花招了。
想着,宫凌尘欲转身回去,可岂料就在这刹那间,瞥见宫殿门口处的那抹素白身影。
狭长桃花眸闪过一抹亮光,宫凌尘瞬间把刚才的顾虑抛之脑后,也顾不得那群朝臣,大步流星上前挡住杨玄隐去路:
“来了为什么又要走?”
四目相对的瞬间,很明显看到对方眸中有水汽浮现,宫凌尘不由得放低了语调,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是温和:
“走,咱们回主殿谈。”
有太多困惑的问题想要询问,可无奈周遭人多眼杂,宫凌尘只得耐着性子想把人领回去。
可惜手还没触碰到对方,便被灵敏的闪开了。
杨玄隐微垂眼帘,盯着他想触碰自己的修长指尖,淡然道:
“皇上事务繁忙,微臣也不打扰了,微臣此次前来,是想说回使臣居的事,由于您的命令,那边的宫人不放行…”
说到这里,他又似压抑着什么,眉头微皱,声音也逐渐弱了下去:
“后宫佳人万千,皇上你也不必揪着微臣不放,想来是有很多才子才女等着您临幸…”
“杨玄隐!”没等他说完,宫凌尘宛若被浇了一盆冷水般,脸色瞬间铁青,咬牙切齿的吐出三个字后也不加言语。
空气突然凝固了起来,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一抹淡黄色的身影不合时宜的出现,伴随着娇媚的语调:
“皇上,臣妾给您带来了御膳房新出的糕点,可要尝尝?”
玉宛儿领着一众小宫女浩浩荡荡出现,见到杨玄隐的时候,还很是友好的微笑额首,似是问好,随即又走向宫凌尘:
“皇上,这就是您说的那个才华卓绝的秦源国使臣罢?”
原来,他同别人提起自己的时候,说的是秦源国使臣…
杨玄隐睫毛轻颤,将那股子异样情绪压抑住,可脸色却越发苍白都不自知,指尖儿紧紧攥着衣袖,佯装淡然行礼:
“微臣先退下了。”
这回倒也没有执着的想回使臣居,只不过言语间皆是淡漠疏离。
宫凌尘眉宇蹙得更深,可惜刚伸出去的手远不及对方转身的动作来得快,就这么目睹着那抹牙白色身影离去。
明媚的暖阳笼罩在身上,可却让玉宛儿感受不到半点暖意,相反的来说,眼前踱步进偏殿里的男人身上散发的冷意足以让她冷得打颤。
待她小心翼翼进了偏殿里,宫凌尘并没有在管她了,反而是往书房的方向而去,没过一会儿,又出来了。
但跟在他身后的还有许多朝臣,全都苦着一张脸,也不难看出被不留情面的当成出气筒骂一顿了。
而宫凌尘脸色也不怎么好,特别是看向玉宛儿时,隐隐透露出一抹警告的意味,但转瞬间又看向驻足在原地的朝臣:
“怎么?还不走?还想与朕讨论孝义两全?嗯?”
微微上挑的尾音,仿佛是他最后的容忍,听得所有朝臣不禁额头冒冷汗,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忙齐齐退下。
原本做足了把握来的,但他们怎么也没料到宫凌尘会这么不给他们面子,甚至是直接撕破脸面质问他们是否不满他这个皇上。
到底身处深宫,言语措辞都得谨慎,更何况他们都是杨太后派来的,秉持着中立的名义假意替他们搭上和好的线。
这回倒也是搬起石头砸起自己脚,不仅没谈拢,还反而透露了底牌,让皇上察觉到他们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可真真是一个惨败而归了得…
“好了,该你了…”正当玉宛儿看清了现下局势,还没来得及替他们担忧时,却见男人将矛头指向了自己。
微微上挑的剑眉带着他一贯的霸道强势,可那声音却是无尽冰冷低沉。
他坐于镶玉龙木椅,周身气场强大到让人不容易忽视,金黄色的袖子更是微微一扬,搭于扶手上的动作很是极具威慑力。
就这么盯着玉宛儿,无声逼迫得她不得不硬着头皮,颤着声音回话:
“臣妾知罪…”
现在知道耍聪明了?晓得不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呵…”
宫凌尘嗤笑了一声,漆黑的桃花眸跳跃着丝丝怒火,声音愈发低沉:“你最好跟朕解释清楚,刚才那话的意思!”
闻言,玉宛儿身躯一震,眼神闪躲的不敢对上那双带火的桃花眸,指尖儿也紧紧攥着衣袖,试图让自己镇定:
“刚才…是臣妾疏忽了…”
刚才回来的路上,就见到杨玄隐来偏殿,再加上看到宫凌尘那不符合性子的上前拦人,连态度都是少见的温和。
玉宛儿心里顿时不舒服,所说出来的言语也是她自己始料未及的,现在回过神来,她又是后悔自己的沉不住气…
原本宫凌尘对她的态度就不太友好,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儿,怕是也会将她赶出去了罢…
想着,玉宛儿更是懊恼自己原先的举动,心思百转千回间,倒是有些腿软的伏跪在地,态度尽显谦卑恭敬。
许是有些着急的缘故,她倒是有几分口不择言的慌乱解释着:
“臣妾有罪,但想来使臣大人也是不会在意这些的,毕竟臣妾出入偏殿这么多日,若是他很在意,早就来了…
更何况现在整个皇宫闹得沸沸扬扬的,能有几个人能沉得住气不踏出宫门半步的呢?”
不知是哪一句话触及到宫凌尘的逆鳞,他脸色瞬间冰冷:
“滚回丞相府!”
“皇…皇上?”玉宛儿被那声低吼吓得有些结巴,脸色更是煞白,可对方似没有看见般,字语清晰的再次道:
“现在,立刻,马上滚!”
不过短短数个时辰,玉宛儿被赶回丞相府的事情便在整个皇宫传开了来,也有不少的人议论事情起因。
不出意外的,矛头纷纷指向了杨玄隐。
只不过杨玄隐却没有半点想听的意思,又或者是说身体的不适已经不允许他想东想西,老老实实喝完药就睡觉了。
夜半时分,寝宫里不断传出压抑的咳嗽声,像是怕被人听到,很是小声,如若扶苏不守在门口便也没发现。
“怎么感觉喝完药更严重了啊…”将外殿的烛火点燃,扶苏又小跑着去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检查了好几遍。
觉得万事妥当后,就想进内室瞧瞧,可岂料一转身,便看见一袭金黄色身影,吓得腿一软,险些就给对方跪了:
“皇…”
“闭嘴。”宫凌尘微微蹙眉,直接瞥了一眼门口,示意他出去。
许是对方的气场太过于强大,扶苏是下意识转身离开宫殿,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整个人完全处于蒙圈状态。
而另一边的宫凌尘是直接往内室而去。
当视线触及到那床榻上蜷缩成一团儿、面色苍白、眉宇皱成浅川,还时不时发出几声咳嗽的杨玄隐时,心里一疼。
内室只留一小盏烛火可以照明,不过也令宫凌尘顺利的上了床榻,顺理成章的将人轻拥入怀,悄悄运用内力给他暖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