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玄隐有些不自在的避开他的视线,心里想的都是宫凌尘发现自己离开后的画面,乱七八糟的,不知如何说才好。
所以一时之间也并没有反驳沈北羡的言论,像是无声的应允了。
其实他也没有拒绝的权利,毕竟自己的性命都是对方给的,助他坐稳位置,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只不过…
沈北羡对他的态度转变好像太大了点,以前都是言语举止得体,不敢越界半分,现在怎么觉得,变了好多呢?
第二天清晨,几人收拾完毕就往秦源国的方向赶路,丝毫没有耽搁半分,而且路程就像是早已安排好的。
任由杨玄隐怎么委婉的询问要不要回南朝国借兵力,以备不时之需,沈北羡都是浅笑回绝,看起来像是真的有把握赢。
无奈之下,杨玄隐也不好多说什么。
只是在几人停下赶路的时候,特意的选在沈北羡飞鸽传书与朝臣联络,询问朝廷如今近况时,悄无声息的离队。
凭借着早晨特意听到的消息,杨玄隐来到暗影休息区,果然不出意外的见到黑风被几个男子缠着聊天的场景。
根据衣着以及熟悉度来看,这几个男子是在沈北羡来南朝国时,才被提拔挑选的,估计是忠诚可靠,有眼力劲儿的吧。
这么想着,杨玄隐也没有遮遮掩掩,踱步走到他们几人面前,见对方也跟着望过来时,才温和道:“舟车劳顿,各位还是歇一会儿。”
不带半分责骂与威慑力逼迫,只是以同等身份劝说,而那视线也早已落到黑风身上,像是想与他单独谈话。
到底是被莫名其妙缠了一早上,心里烦躁的很,再加上也想问问杨玄隐为何会选择跟着沈北羡,所以黑风当即是起身。
几个男子也没有多做阻拦,毕竟杨玄隐在沈北羡心里,占据了多大的位置,他们是知道的,哪敢跟他对着来。
“杨公子,你不打算回南朝国吗?”两人走远了些,黑风便忍不住的率先开口询问,心里别提有多复杂了。
原先的计划还没成功,反而把自己与杨玄隐绑一起了。
以后就是想脱身,怕也是麻烦。
“现在暂时回不了…”杨玄隐极小幅度摇摇头,清秀眉宇皱成了浅川,透露出了几分疲惫,可见昨晚并未睡好。
黑风是想再追问些什么,但见对方这个样子,也没有再提起南朝国令他烦忧了。
此刻接近晌午,烈日当空,好在周遭有茂密的树木,再加上有丝丝微风吹过,倒让人不觉得格外炙热了。
两人相当默契的避开那些暗影侍卫的休息地,过了许久,杨玄隐才又迟疑道:“你…能不能帮我给皇上传个话?”
出来那么久,也不知道宫凌尘会不会很生气,很着急,又或者现在正四处找他…
平日不容易看出情绪的白净脸蛋儿,现在是若有若无的表露出忧愁,可见这事儿折磨了他许久,使他夜里都睡不踏实。
“可以是可以,只是…我好像走不了…”其实杨玄隐不走,黑风自己也莫名不想离开,潜意识里就想跟着。
不过他并没有直说,只是皱眉作思索状,像是真的在为不能离开而感到忧心。
而这儿侍卫,暗影众多,要逃也确实不容易,再加上昨日沈北羡那态度,摆明了就是想让他跟着他们走的。
若是去告别说回南朝国,对方就会怀疑他与杨玄隐的好友关系,要再查出他的身份来,到时估计也走不了。
“可以走的。”
手腕处传来的触感格外清晰,黑风还没反应过来时,便听杨玄隐的轻声言语传来,紧接着把他拉了就跑。
绕过小道茂林,尽管路上的石子颇多,时不时的踢到,但杨玄隐还是没去管脚趾头是否受伤,弯腰小跑着。
这会儿,黑风才反应过来对方在来时,早已准备好离开路线,更是弯腰借着树木,避开不远处的那群视线。
“使臣大人呢?”从侍卫手里拿来水袋喝了一口,沈北羡才发现原本坐在马车里休息的杨玄隐早已不见踪影。
由于并不担心对方会突然离开,所以沈北羡问的随意,心里也在琢磨着杨玄隐是不是见自己太忙,所以擅自做主准备干粮去了。
毕竟以前每一趟出门,杨玄隐都会替他准备好这些的,早上之所以没有准备,是因为太过担忧自己的处境了吧?
“使臣大人…刚刚好像在这的…怎么不见了…”
听着眼前侍卫的小声嘟囔,沈北羡拿着水袋的手顿了顿,心里之前所有的猜测,在须臾间也被他尽数推翻。
没有去询问侍卫或者暗影是否看到杨玄隐,沈北羡缓缓看了下四周,最后视线定格在一条长满青草树木的小道。
绣有金丝游龙的黑色长靴踩踏过脚边青草,平稳却又不发出任何声音,终于在沈北羡靠进那条小道时,一抹白色身影在眼前呈现。
不过对方却是背对着自己的,坐在石头边,头上玉冠微微倾斜着,还有几片泛黄的叶子在发顶,看起来倒是狼狈。
也不难看出刚才是跑了多远了…
“嘶…”
才刚把长靴脱下,杨玄隐便觉得脚趾头疼得厉害,入目的血肉模糊,更是使他眉头皱的更深了几分,险些疼出声。
但也差不多了,尽管他再怎么压抑,利用深呼吸来缓解疼痛,不发出太大声响,可还是令身后的某人听出丝丝抽气声。
“我不放他走,还不是为了帮你试试他的忠诚度,你可倒好,宁愿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就为了把他放走…”
身后传来的熟悉声线吓得杨玄隐绷直了身子,特别是听到对方那极其轻微的叹息,更令他不敢回头去看对方。
下意识的攥紧了手里长靴,可却在下一刻被对方轻轻松松的从身后抽走,沈北羡相当自然的来到他面前蹲下。
也没有特意去看杨玄隐那明显无措的模样儿,更没有等着对方回答自己刚才言语的意思,只伸手握住他白皙脚踝。
力道很轻很轻,像是担心弄疼了他。
“我…我没事…”潜意识里有些抗拒对方的触碰,特别是感受到对方指尖替他轻轻擦拭掉那几处伤口外血渍。
杨玄隐愈发的想要抽回脚逃离,脸上的慌乱与心虚交杂。
好像在沈北羡面前,自己无论什么心思都无处可逃,被看得通透。
“有好几处伤口,别动…”稍微用力的握紧了些,避免了他逃离,连看都没看对方一眼,细心的替他穿好长靴:
“还是得上些药…”
沈北羡瞧了一眼刚才来时的路,随后便在对方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干脆的把人打横抱起,全程利索。
“我没事的,大皇子…”有些慌乱的想要挣扎下来,可对方完全没有要理自己的意思,杨玄隐脸色愈发窘迫。
特别是看着对方路过以前自己熟知的那些暗影侍卫时,杨玄隐简直是无措的不知该怎么办。
尽管对方只是认为自己把黑风放走了,并没有询问自己与黑风说了些什么,更是没发现自己会让黑风帮忙传话。
但杨玄隐还是无法因此事感到心虚,从而妥协又或者是自然的接受对方给自己的关心。
相反的,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夜色深沉,天空中只剩零散的星星,冷风肆意的席卷着树木,发出沙沙的声线,也拍打着那临时搭建起来的帐篷。
而在里面,黎子卿不知从哪搬来张美人榻,慵懒的捧着盘西域进贡来的葡萄,躺得豪无形象,吃的不亦乐乎。
“唉,这年头,有媳妇儿的都还不珍惜,非得逼走…”
明明像是自言自语的语气,可却令在不远处,处理灾区事情的宫凌尘眉头皱了皱,不过也仅仅是须臾间,脸色又恢复平静。
毕竟这两天,除了每天寻找杨玄隐外,还有一大堆朝政的事情需要处理,再加上最近从京城传来的消息,好像又有人作乱。
不停的传出他丢下灾民,出来作乐的话题,宫凌尘被逼无奈,只得边处理边找人,哪有时间去管那阴阳怪气的黎子卿。
“唉,我要是有媳妇儿呀,必然把他宠的上天,哪敢关起来?”
不远处碎碎念的声音还在继续,听得宫凌尘眉头皱得更深,不过太多事情逼得他无法去搭理黎子卿这唯恐天下大乱的妖精。
“啧,还假高冷。”黎子卿瞥了一眼宫凌尘,见他真的不搭理自己,越发来劲,眼神也若有若无透露着幽怨:
“昨天也不知道是谁找人找的快疯了。”
“…”
“现在还淡定的处理朝事,负心汉!”
在最后一句话落下的那一刹那,男人突然间起身,由于旁边的烛火倒映,将他欣长的身影笼罩在自己身上。
吓得黎子卿手里的盘子一个不稳,掉到了地面,发出啪的一声碎响,心里是没来由的犯怂,但脸上还是有些挂不住。
“你…你还不服气了是吧?本将军说的哪一样不是实话?你…”
明明是极其没底气的言论,可黎子卿说的声音却不小,像是这样就能占了上风似的。
不过就在下一刻,原以为会冲上来暴揍自己一顿的宫凌尘突然放下手中文案,犹如鬼魅般冲出帐篷,速度如闪电。
快的让人险些捕捉不到痕迹。
也让帐篷里面等着听候指令的暗影面面相觑起来,但随即又反应过来外面隐约有琐碎的脚步声,很是轻微。
习武之人最熟悉的就是每个人的脚步声,尽管很轻很小,但还是能轻易分辨对方是否是仇人,又或者是熟人。
而从刚才那脚步声来分辨,像是不久之前跟他们住在一起的黑风相似。
“哎,都干嘛去啊?”见几个暗影犹如发现新大陆般冲出去,黎子卿也是坐不住,不过却还未来得及跟着跑出去。
手腕处却被人轻轻握住,伴随着熟悉的轻冷语调:“差不多玩够了,跟我回府吧?”
不是很强势,反而是带了些许询问的意味,依稀能分辨对方是刚进来不久的,因为身上还有淡淡的青草味儿。
按理说,长途跋涉了一整晚,宫顾安不该那么快找到他才对,可是现在看来,估摸着是那天他没有走,他跟着。
只是因为自己的言语不敢贸然出现。
强劲的冷风席卷而来,给周遭空气平添了些许令人惧怕的压迫感,紧接着便有冰凉的剑刃抵在自己脖颈间,带着极具的危险。
黑风脸色微顿,不由顺着长剑望去,果然不出意外的见到宫凌尘那张铁青的容颜,那双桃花眸更是隐约有杀气浮现。
“皇上,你这是做甚?”隐匿在袖子里的指尖不动声色握成了拳头,但黑风脸色却平淡如常,声音不卑不亢。
不过没有料到的是,对方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反而是微微转动了手里利剑,肌肤被划破的轻微疼感传达到大脑,使黑风那平静无波的脸色多了些许凝重。
“你把他带去哪了?不说的话,信不信朕能让你立马死在这里!”
声音犹如地狱里的阎王,低沉凛冽,特别是那双漆黑幽深的桃花眸,杀气乍现,像是在下一刻,真的会将他置于死地。
也不难看出他是猜到杨玄隐是跟着自己离开的。
“在下不过区区平民,皇上想杀自然是杀得了的…”
黑风眼帘微垂,感受到对方又把剑身往自己脖子的方向逼近,不由得绷紧了心弦,但出口的语调却极其缓慢:
“只不过…使臣大人让在下传的话,皇上您怕是会听不到了…”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宫凌尘猛的将手里长剑丢向地面,桃花眸中的杀气像是被他强制性压下。
好一会儿,才低沉着声音问:“他让你说什么了?”
居然派人来传话,都没有想过要亲自回来吗。
杨玄隐,你可真狠,竟是丝毫不顾及我的感受了。
心里苦涩的感觉逐渐蔓延,逼得宫凌尘无法再等下去。
而就在与此同时,黑风又缓缓道:“使臣大人说他回秦源国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以后是不会回来的…
还请皇上珍重…呃…”
未收完的言语被对方突然袭来的大掌打断,伴随着脖颈被紧紧掐住的感觉,疼到黑风两眼翻白,险些晕厥过去。
依稀能感觉到脖颈间的血液被对方掐的流得更快了些,特别是他的指甲狠狠的掐进到血肉,不留半分情面。
“呵…皇上…劳烦您松手…”
并没有因为对方的狠辣而感到惧怕,反而是看到对方那双猩红的桃花眸,黑风突然感受到如愿以偿的快感。
忍着脖颈间疼痛,也不去管额头上是否流着密密麻麻的汗珠,黑风脸色苍白,声音轻颤却又带着几分的嚣张:
“使臣大人…正在等着…在下回去了…嗯…那边的内乱…想必皇上也知道…若…若是再耽搁下去…怕是会…”
话还没说完,宫凌尘直接将他甩落于地,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
空气中蔓延着丝丝冷意,可却唯独没了原先的杀气。
跑出来看了许久的暗影没一个人敢突然出声,个个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一幕,生怕等下就被殃及,失了性命。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就在黑风因为失血过多,差点晕过去的时候,对方的声音终于还是响起,可却极具冰冷:
“滚!”
仅仅一个字,可却是艰难的从喉咙里发出来,低沉冰冷,可若是仔细听的话,还是能听出其中气息的不稳。
黑风并没有时间去想那么多,听出对方是想放自己走的意思,才不由得稍稍松了一口气,狼狈起身。
刚才的话七分掺假,三分是真,不过黑风却敢肯定,宫凌尘是全部听进去了的,因为凭自己之前做过的事。
就足以让他心灰意冷了。
“喂,宫顾安,你不会是真心娶我的吧?”
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黎子卿率先败下阵来,俊秀的容颜上带着几分不耐烦,更没好气的白了对方一眼:
“小时候你躲我可是跟避瘟神似的。
现在怎么了?非但不躲着我,反而还跟着我,是长大后审美不一样了是吧?看我长得漂亮,见色起意了是吧?”
噼里啪啦的言语砸过去,对方也只是轻轻抬了下眼眸。
不过就是那细微的动作,让黎子卿不由觉得他那眼神仿佛是在变相的表露,他是见过比自己更美更漂亮的人。
而且事实也是如此,宫顾安淡然道:“不是因为这个。”
言下之意就是比你美的一大堆,这个假设完全不成立。
空气突然陷入了沉默,直到对方想拉自已手的时候,黎子卿瞬间炸毛,想也不想的就扑过去,犹如袋鼠。
明明是下意识的动作,可宫顾安却早有预料的把他抱住,避免了自己从他身上滑落,漆黑幽深的眼眸无波无澜。
黎子卿是真的被气到了,也没去想对方抱着自己的时候是很娴熟自然。
直接伸手就扯他的衣襟,动作明显的幼稚,但他却没有半点自觉:“宫顾安,你给本将军看仔细了,本将军哪里不美?
那怡红院的花魁头牌都没我长得好看,你难道是没长眼吗?”
突如其来的凑近倒是没在宫顾安的预料范围内,不过却在他愣神的功夫,某妖精又不满的皱了皱漂亮的柳眉。
像是在无声责怪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能安静的连哄哄他的话都没有。
白净的肤色在烛火的映衬下,犹如渡上了一层暖意,倒是没有之前那般带着恨意,带着疏离,带着抗拒。
确实好看极了。
“喂,你看够了没?还没看出…唔…”嚣张的言语尽数被堵了回去,宫顾安突然垂首吻了上来,浅尝辄止。
就在黎子卿眨眼间的功夫,他又主动离开,不过却把自己抱得紧紧的,把头搁置在他颈窝边,声音少见的低柔:
“算我见色起意了…”
不过那也仅仅对你。
悄悄在心里补充了句,宫顾安便满足的轻合眼眸,闻着怀里人儿那淡淡的体香,紧绷了许久的心弦也得以放松。
由于昨日黎子卿的那番话,宫顾安确实是不敢再对他的事情多做阻拦,不过这并不代表着他能控制住自己不跟着。
于是乎,亲眼目睹了黎子卿把宫凌尘气得铁青了脸,再见到两人因为杨玄隐突然离开的事情,开始冷战。
最后演变成他们几个为了找杨玄隐。都抛下了灾区的事宜,出了温州。
“宫顾安,你怎么那么不要脸?”到底是没见过对方耍流氓,黎子卿被亲了下后,是愣了愣,随即脸色爆红。
憋了许久就憋了这么一句。
可还未能等他真正发脾气,门口处便有琐碎的脚步声传来,依稀也能听到专属于宫凌尘低沉的语调响起:
“回灾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