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睡醒醒，醒醒睡睡，身上忽冷忽热，湿溻溻的，干燥的，各种感觉不断交织着，林木觉着自己已经看到死神在向他招手。
可他不甘心。
有什么不甘心的呢？又有什么割舍不下？
昏昏沉沉的黑暗间仿佛有一根白线牵引着他不断前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尽头是一片巨大的白色光束，耀眼且炫目，林木闭着双眼，寻找真相的心在支撑着他不断前行。直到闯过那片白，缓慢睁开双眼的瞬间，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带着湿意温柔的轻抚着他。
原来他还是舍不得，舍不得这个男人。
清晨的微光打在他的脸上，一如十年前的那个白昼，穆饶满身风尘，憔悴虚弱的睡颜再一次映在他眼底。
相比十年前，他真的是成熟了太多，时光磨平了他的棱角，眼角眉梢似乎都带着雷厉风行，再也不是那个痞痞笑着的大男孩，再不是那个只会傻兮兮笑着的男孩。
朦胧中他看到穆饶动了动，眼中满是担忧和怜惜的看着他，转身拿起床头柜上面的水杯，拿着棉签一点一点的给他喂水。
林木这三天整个人都快瘦脱相了，不吃不喝只靠着吊营养液维持基本生活，顾梦竹还是很忙，每天都会来病房中待上一小会儿，有时还会给穆饶带饭。
少年脆弱且苍白，仿佛秋天的枯叶般，随时都会随着秋风飘到不知名的远方。
穆饶的心从来没有像这般沉过，仿佛置身深渊，黑暗不断的吞噬着包围着。
原来，林木一直是他所追寻的光。
他想了很多很多，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
林木在他心中已经根深蒂固，若是挖出去，怕只会留下血淋淋的伤疤和空空荡荡的心房。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顾梦竹轻手轻脚走进来，把手中拎着的粥碗放到床头柜上。
“这一夜怎么样？”顾梦竹问。
“还是在反复。”
“看造化吧。”顾梦竹叹气，伸手抚上林木额头。
这些日子顾梦竹跟着跑上跑下，给林木做了所有的可能出现这种疾病的检查，跟着看结果，最终得出的结论也只是身子虚，至于为什么高烧不退反反复复，得到的答案只是常规性感冒。
“体温计。”顾梦竹声音突然提高了些，带着些惊喜。
穆饶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伸手拉开抽屉拿了个温度计出来，“给。”
等待是漫长的，穆饶只觉得心都要揪到一起。
他期盼着林木醒来，但也希望他永远沉睡，这样他就可以把他禁锢在身边，永远……
察觉到自己的想法有些危险，穆饶移开目光，转移注意力。
“最近很忙？感冒怎么样了？”
顾梦竹靠在窗台上，窗外的光揉亮她的轮廓，却叫人有些看不清她的脸，她说：“还好吧，就是有点难受，能挺住。”
“孟晨呢？最近怎么没见他找你？”穆饶问。
“呵，这狗男人现在指不定在哪快活呢！”顾梦竹轻嘲，眼眶通红却倔强得不让眼泪落下。
这是…分手了？意识清明却动弹不得的林木清楚，这家伙现在心里指不定多难受呢，也就嘴硬。
身体触感逐渐回归，柔软的床，温暖的被窝，干燥的病号服，以及鼻间消毒水的味道。
一切都是那么真实且触手可及。
“时间到了，把温度计拿出来看看。”顾梦竹说。
穆饶俯身去拿被林木夹在胳膊下面的温度计，病号服干燥温暖，没有被汗湿。
“嗬嗬……”微弱的声音传到他的耳中，不同于这些日子的微弱呼吸，穆饶震惊的看向病床上那张脸。
睫毛缓缓睁开露出漆黑的瞳仁，正滴溜溜的看着他。唇角勉力勾起小小的弧度，整张脸苍白且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水……”林木声音嘶哑着。
“先别给他喝太多。”顾梦竹连忙提醒，上前把穆饶手中的温度计接过。
借着窗外天光，温度计上水银莹亮光泽停留在三十七度，顾梦竹唇角咧开笑。
这三天来林木第一次体温回归到平稳，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穆饶已经把林木给扶起来，然后给他喂水。
略冰的水顺着喉管滑进胃中，被炙热包围。
这几天真是叫穆饶真真切切体会到什么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还得再观察两天。”顾梦竹把体温计甩好，收回到盒子中，扔进床头柜。
她走上前，伸出食指轻轻的点了林木的额头一下，“你啊，真是的，能不能让人少担点心…”
林木也不说话，就傻傻的笑。
“这货该不会是烧傻了？这是几？”顾梦竹伸出两根手指在林木面前晃。
“你。”林木声音虚弱夹杂着干哑，却清晰可闻。
“呼，还好还好，没傻。”顾梦竹抚着心口松了口气，全然不在意林木说她二这件事。
“想吃点什么？”穆饶问。
林木摇头，只望着他笑。
亮晶晶的湿漉漉的双眸带着光，就好像刚出生不知世事险恶的小奶狗，对世界无限憧憬，满心满眼都是美好与爱。
“他现在只能吃点流食，三天没进食，突然吃东西胃会出毛病。”顾梦竹提醒。
“嗯，我知道了。”穆饶说。
“行，那我先走了，刚上个大夜班，我需要休息。”顾梦竹打着哈欠，放松下来疲惫感汹涌而至，她需要好好睡一觉，睡他个天昏地暗，管他什么明天什么分手。
“好的。”穆饶瞥到床头柜上的粥，“谢谢你的粥。”
“不客气，对我家楠楠好点。”顾梦竹边走边摆摆手，关上门。
清晨的光温柔的散落满室，穆饶逆着光，林木心底一颤，毫无征兆的泪流满面。
前一秒还笑容满面的人儿此刻哭的梨花带雨令人心疼，穆饶从没见过林木哭，这一下站在地上手足无措，全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木瞧着他笨手笨脚找纸巾的模样，像极了第一次时的不知所措，突然被逗笑。
“该不会是真傻了吧。”穆饶嘀咕着，手轻轻的拂下他眼角的泪花。
真好，我还活着。林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