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悬空，明月隐现。
雪只下了一小阵便停了，粗糙的地面被洇湿，没留一点冬天到来的痕迹。
明天是立冬，‘交子之时’，本该顺从天意。
冰箱中有速冻饺子，明天早上起来煮一包。
好久没吃到白菜鸡蛋馅的饺子，冰箱里好像没有，要不，明天出去吃？
林木一怔，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拨了个号码出去。
“嘟…嘟……”
那边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一个略显惊喜的声音响起。
“小楠？”
“妈，我想吃您包的白菜馅饺子了，明天我回家和您一起包。”林木说。
电话那边怔了一下，一叠声的说：“好！好！好！你明天回来？那我明天就不去公司了，在家等你。”
“没问题吗？”林木询问。
“没有问题。”夏暖答应的干脆。
好像一切本该如此般，自然而然的。
就好像他没有离家十余年不归，就好像他没有和母亲决裂，就好像……父亲还在世的时候。
穿着卡其色大衣的林木站在门前，脊背挺直，身姿俊朗。
因为寒冷双颊微红，细碎的头发遮挡在额头上，口中呼出淡薄的哈气，桃花眸子染上一层水雾，看起来愈发清澈明亮。
双手紧紧的插在大衣口袋中，此刻站在门前的林木，倒是有些近乡情怯。
这一路过来尽是熟悉而又陌生的街道，街角的网吧换成了咖啡店，走过无数次的银杏树下铺着一层厚厚的叶子，一群小孩子嬉戏打闹，径直穿过，就到了一处熟悉的独栋小别墅前。
眼前的房子和以前大不一样，新漆新门，一切不似原先那般，唯独院子西侧那棵高大的银杏树没变，树上还挂着那把破旧的秋千，随着风儿轻轻悠荡。
林木抽出手，摁响门铃。
开门的妇人脸上带着欣喜，急切的向他走来，步履匆忙优雅。
“回来了。”夏暖脸上的笑比这秋日灿烂的光还要耀眼，耀眼得林木差点没落下泪来。
“嗯。”林木走上前一步，树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张开双臂，在秋日暖阳下给了母亲一个大大的拥抱，一个迟了十多年的拥抱。
他轻轻呢喃，“回来了。”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抚上他的后背，轻轻的拍打着，好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般的语气，轻哝，“回来就好。”
夏暖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她松开手，仰起头看着他的儿子，已经这么高大了。
他的生活她错过了整整十余年，现如今，不会再错下去，一定。
“外面冷，妈，我们先进屋吧。”林木灿然一笑，说。
“好。”夏暖点头，手紧紧牵着林木的手，就好像小的时候他贪玩跑去橱窗下看新出的玩具，被找到是母亲心有余悸，紧紧握着他的小手带着懵懂的他回家。
那天下着小雨，林木永远忘不掉母亲脸上的惊慌和找到他时一瞬的呆愣。
也忘不掉母亲回家之后关上房门，抱着他掩面痛哭。
那是他们最拮据的时候，公司刚刚起步，他刚刚出世没几年，父亲忙得跟个陀螺似得。
在林木小时候仅有的记忆中，只有母亲温柔的笑，和那一次的崩溃大哭。
原来爱从来没有消失，只是藏在布满灰尘的缝隙中，需要一个契机，或许只是轻碰一下，便会倾泻而出。
“妈妈，对不起。”林木愧疚的垂着头，不敢去看走在他前面半步的夏暖。
母亲在他的世界里不再高大，鬓角也能看到隐现的白丝，这些年，他太不懂事了。
夏暖回过身，抚摸着他的头，安慰他，“傻孩子，天下有哪个父母会埋怨自己的孩子？”
“不过，下次可不要一闹就闹这么久，妈妈已经没有时间等你了。”
夏暖扬起笑脸，记忆中那个精明强干的女强人渐渐退却，母亲温柔的永远带着笑的脸庞重新回到记忆中。
如果有选择，有倚靠，夏暖绝对不会活成现在这般孤苦无依的境地。
还好，她还有林楠。
房间内响起久违的切菜声音，乒乒乓乓好不热闹。
热油翻滚，暖黄的蛋液滑入滚烫的油锅，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被剁馅的声音掩盖住。
锅中鸡蛋逐渐定性，在竹铲的翻动下，全都变成软软嫩嫩的黄色疙瘩，带着些许的焦意，散发出诱人的味道。
雪白的面团在白雪堆中翻滚，变成一个个薄薄的饺子皮，饺子皮上放好色泽青翠的馅料，双手一捏，白白胖胖的饺子就朴实无华的诞生了。
排着队下入滚水锅中，轻轻搅动，待到水开，轻轻的在锅沿处撒上一些凉水，再到水复开，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就煮好了。
夏暖这锅是牛肉馅的，林木看着的锅是白菜鸡蛋馅的，因为不需要等水复开，林木煮好的饺子已经过好凉水，摆在青瓷盘中，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尝尝味道。”
夏暖笑着看林木用手捏起一个饺子放入口中，然后烫的龇牙咧嘴。
“还是那么性急。”
清淡的白菜搭配嫩黄的鸡蛋，耗油的咸爽不多不少刚刚好均衡二者的美妙结合，面皮劲道爽滑恰到好处，多一分弹牙，少一分松散……
就是有点烫嘴。
“好吃！妈，您要不要来尝尝？”林木拿出一双筷子夹了个白白嫩嫩的饺子递到夏暖嘴边，夏暖张口，自然而然的吃掉。
“嗯，搭配米醋刚刚好。”夏暖给出点评。
“老妈还是宝刀未老啊！”林木笑着拍马屁，逗得夏暖呵呵直笑。
母子二人，相隔十二年，没有半点生疏远离，只有亲近温暖，到底是血浓于水，不可分离。
午后暖阳下几只灰翼小鸟在枯黄的银杏树叶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个不停，好像是在讨论今日这间房子中为什么会有人。
秋千的座椅上落着一只鸟，静静的看着着一切，时不时的啄啄羽毛，看窗内一眼。
树影斑驳，人影晃动，秋天的天空湛蓝，尽管有几朵云彩在上面轻灵的跳舞，鸟儿们叽叽喳喳，也会生出几分悲凉。